告别玛丽亚(第25/95页)

我在地里绕了一个大的弧形弯子到了伊万一伙人那里,他们正在清理马铃薯地旁边的草地。穿条纹囚服的长长一排人在黑泥岗子旁边直直地站着,一点也不动。隔一会儿有一把铁锹活动一下,有人弯腰,在这个动作中停滞,又慢慢直起腰来,举起铁锹,又做半圆形的运动,在未完成的姿势中停滞,像叫作树懒那样的动物一样。等一会儿,另外一个人有动作,挥动铁锹,在懒散怠惰中放下。他们不是在用手工作,是用眼睛。如果地平线上有党卫队员或者组长出现,如果从清凉绿阴下的角落里有狱卒的脚步声传来,铁锹就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不过呢,只要可能,那铁锹就是空空地转,人的肢体活动像木偶一样,又可笑,又生硬。

我径直到了伊万那里。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用小刀在一块硬木头的皮上刻装饰:方块、同心结、心形、乌克兰图案。一个年长的、他信赖的希腊人正向他的包裹里塞什么东西。我正好赶上看到一只鹅的白色翅膀和红色的头,那头弯在背后,挺奇怪的。伊万看见我,立即用汗衫盖住包裹。那块猪油在我衣袋里变软了,在裤子上留下一块很难看的油污。

“哈奈契卡夫人给你的。”我的话简单明了。

“她没说什么话吗?应该送鸡蛋来嘛。”

“让转达谢意,谢谢你的肥皂。她挺喜欢那肥皂。”

“那好。我昨天从加拿大的一个犹太人那儿买来的,用了三个鸡蛋。”

伊万打开猪油包裹纸。已经压扁压软,变成黄颜色了。我一看就觉得恶心,也许是因为早上吃了太多的咸肉,那气味到现在还往上翻腾。

“嘿,这个母夜叉!两块肥皂就换来这样的东西吗?她没给你饼干吗?”伊万瞧着我,疑神疑鬼的。

“你知道,她回敬得实在太少了。我看见了那肥皂。”

“你见啦?”伊万感到不安,扭动了一下身子,“我得走了,赶他们干活去。”

“见了。回礼太少了,你应该多得,尤其是从我手里。我会尽力补偿的。”

我们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凝视了一瞬间。

水沟上面长了菖蒲,对面站着那个傻头傻脑留胡子的看守,他衣袖上有几个标示服务年头的三角形。水沟旁边长了几株红莓,叶子是白的,好像布满了灰尘。水沟沟底流着污浊的水,里面全是一些绿颜色的滑溜溜的东西,有时候,带着污泥跳出一条黑色的扭动的泥鳅。希腊人一抓住就生吃起来。

我叉开腿站在沟上,用铁锹慢慢清理沟底。我站着,很小心,避免弄湿了我的一双皮鞋。看守走近,细心察看,不说话。

“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终于开口。

“筑堤,以后清理水沟,看守先生。”

“你一双好皮鞋哪儿来的?”

我这双皮鞋确实很好:鞋底是双层的,手工缝制,鞋面有精制的小孔,匈牙利式的。是朋友从货场给我拿来的。

“营里得到的,和这件汗衫一起。”我回答,指着丝质汗衫,“我用一公斤西红柿换来的。”

“你们能弄到这样的皮鞋吗?看,我穿的是什么。”

他给我看他褶皱儿破裂的鞋。右脚的一只鞋头上还打了补丁。我点头,表示理解。

“能不能把这双鞋卖给我啊?”

我抬头望着他,露出无限惊奇的表情。

“营里的东西,怎么能够卖给您呀?怎么能卖呢?”

看守把卡宾枪靠在一把椅子上,向我走过来,俯身水沟,水里照出他的倒影。我抓起铁锹搅浑了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