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9/13页)
杰克不耐烦地推开了面前的盘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别管我,我累了。”
布兰农耸耸肩,回到了柜台旁。
他确实够累的。热朗姆酒和沉闷的雨声让他昏昏欲睡。安全地坐在火车座里,再加上刚吃了一顿好饭,他感觉好多了。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趴在那儿打个盹——就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头昏脑涨,闭上眼睛更舒服一些。但只能睡一小会儿,他得马上离开这儿。
“这场雨会下多久?”
布兰农的声音有点儿让人昏昏欲睡的意思。“这可说不准——热带的一场暴雨。可能突然雨过天晴——或者——也可能淅淅沥沥下一个晚上。”
杰克把头枕在手臂上。雨声就像波涛汹涌的海之声。他听到了钟声滴答,以及依稀遥远的盘碟碰撞声。逐渐地,他的手松开了。双手摊开在桌上,掌心向上。
随后,布兰农摇晃着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一个可怕的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醒醒,”布兰农说,“你做噩梦了。我过来看看,发现你嘴巴张开,哼哼唧唧,脚在地板上不停地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梦在他的头脑里依然沉甸甸的。他感觉到了从前醒来之后总是出现的那种熟悉的恐怖。他推开布兰农,站起身来。“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做噩梦了。我记得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大约做过十五次同样的梦。”
这会儿他确实记得。以前每一次,他都无法在醒着的头脑里把梦搞明白。他在一大群人当中行走——就像在游乐场一样。但周围人的身上还有某种东部人的东西。太阳亮得可怕,人们半裸着身子。他们默不作声,慢吞吞的,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饥饿的神情。没有声音,只有太阳,以及默不作声的人群。他走在他们中间,抱着一个被遮盖起来的巨大篮子。他把篮子带到了某个地方,却找不到地方把它放下。梦里,有一种古怪的恐惧在人群中不停地游荡,不知道该在哪儿放下他抱了如此之久的重负。
“是什么?”布兰农问,“是魔鬼在追赶你吗?”
杰克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他的脸脏兮兮、汗津津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在水龙头下打湿了手帕,擦了一把脸。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把他的小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梦什么都不是。你得睡着了,才能明白它为什么是这样一场噩梦。”
时钟指向五点三十分。雨差不多停了。杰克拿起他的手提箱,走到门口。“再见了。我或许会给你寄一张明信片。”
“等一等,”布兰农说,“你现在不能走,还在下小雨呢。”
“只是雨篷上滴落的水滴。我最好是在天黑之前离开镇子。”
“等一等。你身上有钱吗?足够让你撑上一个礼拜?”
“我不需要钱。我之前一直身无分文。”
布兰农准备好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张二十元的钞票。杰克把它们翻过来看看,再翻过去看看,然后揣进了口袋。“上帝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再也闻不到它们了。不过还是要谢谢,我不会忘记的。”
“祝你好运。记得给我写信。”
“再见[8]。”
“再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当他在这条街的尽头蓦然回首,布兰农正在人行道上注目凝望。他走了,一直走到火车铁轨旁。两边是一排排破烂不堪的两居室房子。狭窄的后院里有腐臭的厕所,有一行行被熏黑的破烂衣物挂在那里晾晒。两英里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舒适、宽敞和干净的景象,就连大地本身看上去也肮脏而荒凉。时不时地,有迹象表明有人尝试着栽种一畦蔬菜,但只有几棵蔫头耷脑的羽衣甘蓝幸存了下来。还有几棵没有结果、落满煤灰的无花果树。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挤在这片垃圾中,其中年龄更小的孩子一丝不挂。这一幕贫穷的景象是如此残酷而绝望,杰克不由得吼叫起来,紧攥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