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0/101页)
能听清的部分尚不足以让她把它听完整。乐曲在她心里沸腾。究竟是哪部分?抓住精彩的部分,仔细琢磨,这样以后就不会忘掉——或者应该放松,听播放的每个部分,既不琢磨,也不试图记住?天哪!整个世界都是这首乐曲,她却不能听个够。最后,音乐的部分再次响起,所有不同的乐器把每个音符聚拢在一起,就像一个攥得很紧的拳头猛击着她的心脏。第一乐章结束了。
这首乐曲既不长也不短。它和时间的流逝毫无关系。她坐在那里,双臂紧抱着大腿,使劲地咬着自己带有咸味的膝盖。她可能听了五分钟,也可能听了半个夜晚。第二乐章是黑色的——一支慢板进行曲。没有悲伤,但就像整个世界都已死去,一片漆黑,回想之前是什么样子毫无意义。一种有点儿像号角的乐器演奏出悲伤而清亮的曲调。接下来,音乐扬起愤怒的声音,底下潜藏着兴奋。最后,黑色进行曲再次开始。
不过,或许这首交响乐的最后一个乐章是她最喜爱的——喜悦欢快,就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在以一种艰难而自由的方式奔跑和跳跃。像这样美妙的音乐也是最伤人的。整个世界都是这首交响曲,她怎么也听不够。
它结束了。她双臂抱膝,僵硬地坐在那里。收音机里传出了另一个节目,她用手指塞住了耳朵。刚才那首乐曲在她心里只留下了严重的伤害,以及一片空白。她记不起来这首交响乐的任何一部分,哪怕是最后几个音符。她试图去回想,但根本想不起任何声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有她的心像兔子一样在跳,还有这可怕的伤害。
房子里的收音机和电灯都关掉了。夜晚一片漆黑。突然间,米克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她使出全身力气,连续重击同一块肌肉,直至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但她觉得这还不够。灌木下面的石子很尖利。她抓起一把石子,开始来来回回地刮擦同一个地方,直至手上沾满了血。随后,她躺倒在地,仰望夜空。大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觉得好受一些。她无力地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再次变得缓慢而轻松。
探险家们为什么不通过仰望天空来知道这个世界是圆的?天空是弯曲的,就像一个巨大玻璃球的内侧,深蓝色的天空洒满明亮的星星。夜晚一片寂静。空气里有温暖雪松的气味。当她根本没有试着想起那首乐曲时,它却回到了她的耳畔。第一乐章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就像刚才播放的一样。她静静地、缓慢地听着,就像解一道几何题一样琢磨着每一个音符,好让自己能够记住。她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声音的形状,她不会忘记它们。
这会儿她感觉好多了。她大声地自言自语:“上帝啊,宽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为什么想到这句话?过去几年里,人人都知道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上帝。当她想到她从前想象的上帝是个什么样子时,她只能看到辛格先生,裹着长长的白色床单。上帝沉默不语——或许那正是她为什么想起上帝的原因。她把那句话再说了一遍,正像她对辛格先生说那样:“上帝啊,宽恕我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音乐的这一部分美妙而清晰。现在,她随时都能哼唱它。或许,以后当她在某个早晨醒来的时候,更多的音乐将会重新回到她的耳畔。要是她能再听一遍那首交响乐,她会记住另外一些乐章。或许,要是她能再听上四遍,就四遍,她会把它全部记住。或许。
她又听了一遍这首乐曲的开头部分。接下来,音符变得更缓慢、更柔和,就像她慢慢沉入黑暗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