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32/41页)
科普兰医生低头坐在那里,拔着他长长的手指,直至所有指关节都噼啪作响。干净的衬衫袖口盖过了手腕——瘦长的双手似乎比身体的其余部分颜色更浅,手掌是浅黄色。他的双手总是看上去干净而皱缩,仿佛用刷子擦洗过,并在水盆里浸泡了很长时间。
“瞧,我差点儿忘了我带来的东西,”波西娅说,“你吃晚饭了吗?”
科普兰医生说话总是小心翼翼,以至于每个音节似乎都经过他那阴郁而厚重的嘴唇过滤了一遍。“没有,我还没吃。”
波西娅打开她放在餐桌上的纸袋。“我带来了一把非常好的甘蓝叶,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还带来了一块肋肉。这些甘蓝叶需要用肋肉来调味。你不介意我用肉来烧甘蓝叶吧?”
“没关系。”
“你还不吃肉吗?”
“不。纯粹出于私人原因,我是个素食者,不过,如果你想用肉来烧甘蓝叶,也没啥关系。”
波西娅光着脚站在餐桌旁,开始细心地择菜。“地板让我的双脚感到很舒服。你不介意我脱掉那双勒脚的轻便鞋,光着脚走来走去吧?”
“没事,”科普兰医生说,“那样很好。”
“嗯——我们有了这些上好的甘蓝叶,还有玉米饼和咖啡。我还要切下几片肋肉,给我自己吃。”
科普兰医生的目光跟随着波西娅。她脚上只穿着袜子,缓慢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墙上取下擦洗干净的平底锅,把炉火烧旺,洗去菜叶上的砂粒。他时不时地张嘴说了句什么,然后又紧闭双唇。
“那么说,你、你丈夫和哥哥有你们自己的合作计划。”他最后说。
“没错。”
科普兰医生猛拉着手指,试图再次让指关节发出噼啪声。“你们是不是打算要孩子?”
波西娅没有看她父亲。她生气地泼掉了那个装着甘蓝叶的平底锅里的水。“有些事情,”她说,“在我看来完全取决于上帝。”
他们再也没说别的。波西娅把晚餐放在炉子上烧着,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纤长的双手无精打采地垂在两膝之间。科普兰医生的头垂在胸前,仿佛睡着了;时不时地,一阵神经质的颤抖从他的脸上掠过。然后他会深呼吸,再次沉着脸。晚餐的香味开始盈满这个沉闷的房间。寂静中,碗橱顶部的时钟听上去声音很大,因为他们刚刚交谈的话题,那单调的滴答声听上去就像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孩——子,孩——子”。
他总是遇见他们当中的一个——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爬着,或者在玩弹子游戏,甚或是在黑暗的街道上搂抱着一个女孩。男孩们全都叫做本尼迪克特·科普兰。但对于女孩子,则有本妮·梅、玛迪本或本妮迪恩·玛迪恩这样一些名字。他计算过,至少有十几个孩子按照他的名字取名。
但终其一生,他都在诉说、解释和劝告。他会说,你不能这样做。他会告诉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能再要第五、第六或第九个孩子。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孩子,而是要为这世间已经有的孩子们提供更多的机会。他所极力劝告的,是黑人种族的优生优育。他会用简单朴素的语言告诉他们,几乎总是用同样的方式,而且,许多年过去,它变得有点儿像一首他能够倒背如流的愤怒的诗歌。
他研究并熟知任何新理论的发展。他会自掏腰包,把工具分发给他的患者。他是镇子上迄今为止唯一想到这种事情的医生。他会给予并解释,给予并告知。但每个星期还是会有四十多次分娩。玛迪本或本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