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31/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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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上远离主街的一个黑人区,本尼迪克特·马迪·科普兰医生独自一人坐在他黑暗的厨房里。已经过了九点,礼拜日的钟声这会儿阒寂无声。尽管夜晚很热,圆鼓鼓的柴炉里还是燃着很小的一团火。科普兰医生挨着柴炉,坐在一个直背餐椅上,身体前倾,纤细的双手捧着头。火红的光亮透过炉子的裂缝照到他的脸上——在这团光亮中,他厚厚的嘴唇在黑皮肤的映衬下看上去几乎是紫色的,灰白的头发紧贴着脑壳,就像一顶羊毛帽子,也呈现出浅蓝色。他以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就连他的眼睛,从银框眼镜的后面凝视着前方,也一动不动地、阴郁地盯视着。随后,他狠狠地清了清喉咙,从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本书。房间里四周都黑乎乎的,他不得不凑近炉子,好看清书上的字。今晚他读的是斯宾诺莎。他并不完全理解书中复杂的观念游戏和复杂的短语,但在阅读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词语背后强烈的真实意图,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懂了。
夜里,常常有刺耳的门铃声把他从沉默中唤醒,接下来,他会在前屋里发现一个断了骨头或被剃刀割伤的患者。但今夜没人打扰他。孤孤单单地在黑暗的厨房里坐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开始缓慢地左右摇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吟唱的声音。波西娅来的时候,他正在发出这种声音。
科普兰医生预先知道她来了。他听到外面的街上传来口琴演奏一支蓝调歌曲的声音,他知道是他儿子威廉在吹。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门厅,打开大门。他没有走到外面的门廊里,而是站在纱门后面的黑暗中。月光如水,波西娅、威廉和海博尔的影子投射在黑乎乎、灰蒙蒙的街道上。这个街区的房子看上去都很破旧。科普兰医生的房子不同于附近的其他任何建筑。它是用砖块和粉饰灰泥结结实实地建造起来的。屋前小院的周围有一道尖桩篱笆。波西娅在门口与丈夫和哥哥道了别,敲了敲纱门。
“干吗这样在黑咕隆咚中坐着?”
他们一起走过黑暗的门厅,回到厨房。
“你有很亮的电灯。搞不懂你干吗要一直这样在黑咕隆咚中坐着。”
科普兰医生拧开吊在桌子上方的电灯泡,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黑暗更适合我。”他说。
房间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餐桌的一边有几本书和一个墨水瓶——另一边摆着一叉、一勺、一碟。科普兰医生笔挺地坐在那里,两条长腿交叉搁着,起初,波西娅也僵硬地坐着。父女俩长得很像——都有着一样又宽又扁的鼻子,一样的嘴巴和额头。但波西娅的皮肤跟父亲比起来就显得非常浅了。
“这儿真是在烧烤,”她说,“照我看,除了做饭的时候,你还是把火灭了吧。”
“要不咱们去我的办公室吧。”科普兰医生说。
“我没事。就在这儿得了。”
科普兰医生调整了一下他的银框眼镜,然后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我们上次在一起之后你近况如何?你和你丈夫——还有你哥哥?”
波西娅放松了,从轻便鞋里悄悄抽出了双脚。“海博尔、威利和我过得很好。”
“威廉还跟你们住在一起么?”
“当然,”波西娅说,“你瞧——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我们自己的计划。海博尔——他付房租。我用自己的钱买所有吃的。而威利——他负责缴纳我们大家的教会会费、保险费、住宿费和‘周末之夜’的费用。我们三个人有我们自己的计划,各尽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