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3/41页)
店里依旧宾客寥落——这时辰,正是那些通宵达旦熬夜的人与那些刚刚醒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人碰面的时刻。睡眼蒙眬的女招待正端上啤酒和咖啡。没有喧嚣,也没有交谈,每个人似乎都是形单影只。有人刚刚醒来,有人正要结束一个漫漫长夜,他们之间的互不信任让每个人都不由得产生一种疏离感。
黎明的晨曦中,街对面的银行大楼显得格外苍白。接下来,它的白色砖墙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终于,初升太阳最早的光束开始照亮街道,比夫最后巡视了一遍店堂,上楼去了。
进门的时候,他故意把门把手弄得嘎嘎作响,为的是把艾丽斯吵醒。“圣母她老人家在上!”他说,“这是怎样的一夜啊!”
艾丽斯警觉地醒来。她像一只愠怒的猫那样,躺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伸了一个懒腰。房间在早晨新鲜而灼热的阳光里呈现出黄褐色,一双丝袜松松垮垮地挂在窗帘的绳子上。
“那个醉醺醺的傻瓜还在楼下吗?”她问道。
比夫脱掉衬衫,仔细检查了衣领,看看是不是足够干净,可以再穿一天。“你自己下楼去看看吧。我跟你说过,没人会妨碍你一脚把他踢出去。”
艾丽斯睡眼惺忪地伸出手,从床边的地板上捡起一本《圣经》、空白菜单和一本主日学校手册。她翻动《圣经》的书页,直至翻到某个段落,开始读了起来,她费劲而专注地大声朗读着里面的词句。那是礼拜日,她在为本区教堂少儿部的孩子们准备每周一次的课程。“耶稣顺着加利利的海边走,看见西门和西门的兄弟安得烈在海里撒网;他们本是打鱼的。耶稣对他们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他们就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
比夫走进浴室,想洗个澡。艾丽斯还在大声朗读,丝绸般的低语声依旧在继续。“——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西门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见了就对他说:众人都找你。”
她读完了。比夫让那些词句再次在内心里温柔地回绕。他试图把实际的词句跟艾丽斯朗读时发出的声音分离开来。他很想记起儿时母亲经常朗读的段落。他带着怀旧之情低头看了一眼小拇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它曾经是母亲的。他又一次很想知道,母亲对他放弃教会和宗教会有怎样的感觉。
“今天的课程是关于门徒的集会,”艾丽斯自言自语地备着课,“课文是‘众人都找你’。”
猛然间,比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他脱掉了内衣,开始洗澡。他总是一丝不苟地从腰部向上搓洗。每天早晨,他都要给胸部、手臂、脖子和脚打上肥皂——这个季节他大约一天两次进入浴缸,清洗身体的各个部位。
比夫站在床边,很不耐烦地等待艾丽斯起床。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的天气没有一丝风,滚烫灼热。艾丽斯读完了她的课程,依旧懒洋洋地横躺在床上,尽管她知道比夫在等她起床。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平静而阴郁的怒火。他挖苦地暗自笑了。随后他尖酸地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坐下来读会儿报纸。但我还是希望这会儿你能让我睡觉。”
艾丽斯开始梳妆打扮,比夫整理了床铺。他熟练地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把床单翻来倒去,先是颠头倒尾,再翻上覆下。当床被铺得平平整整之后,他一直等到艾丽斯离开房间之后,这才脱掉裤子,爬上床。他的双脚从盖被下面伸出,毛发粗硬的胸部在枕头的衬托下显得黑乎乎的。他很高兴自己没有把醉鬼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艾丽斯。他倒是很想跟人谈谈此事,因为,如果他大声说出全部事实的话,或许就能够弄明白让他迷惑不解的事。那可怜的狗娘养的家伙老是说呀说呀说个不停,甚至不让任何人明白他的意思。很可能他自己也不明白。他被吸引到那个聋哑人身边,把他挑选出来,试图把自己内心的一切一股脑地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