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0/11页)
他们看得见沃尔夫的影子正在摸索着一具躯干。哈尼轻声聊天似的说:“很有趣,这些尸体都没有头。我找到了六到七具,有些有条胳膊或一条腿,但每一个都没有头。它们为什么都没腐烂?”
“这儿。”沃尔夫说,他的声音在远处的角落里回荡,“我找到些东西。”他举起一个挂着手枪的皮枪套,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枪的一些部分碎裂开,掉到地板上。沃尔夫把枪套扔开,继续到处戳着,同时跟金发男人解释。
“就像木乃伊,那些古老的木乃伊,”他说,“一切物品都挤压着他们,也许本来是封起来的,建筑被移开了我们才能进来,他们的脑袋直接撞到地上,粉碎成小块的碎片,融入我们脚下的地板。我曾见过那种情况。”他离蜡烛越来越远,走到了远处角落的深处。“给我点光。”他喊道。墙边的女人举起她的蜡烛,沃尔夫把什么东西举到空中,好让那微弱的黄光照到它。同时,金发男人把手电筒也照向了他。
沃尔夫的尖叫很短促,更多的是惊讶。女人则歇斯底里地颤声呜咽起来。手电筒和蜡烛的光照亮的是一只灰色的手,极度拉长的手指上是一层油漆般的土。沃尔夫把那只手扔出去,照在它上面的光也跟着消失了。他们一片沉默,都感觉到了房间的热度,起伏不定的地板上,被他们扬起的灰尘把空气弄得沉重。
然后,莫斯卡取笑地对沃尔夫说:“你不觉得羞耻吗?”
金发男人柔和地笑出声,笑声在房间中回荡。沃尔夫抱歉地说:“我以为那玩意儿是只老鼠。”
平台边的女人说:“我们赶紧走吧,我需要新鲜空气。”当莫斯卡开始朝她和光线走时,墙的一部分忽然动了动。
波涛般起伏的石块绊倒了他,他的头撞到其中一具尸体,他的嘴碰上了它,那一碰让他明白这尸体上没有布料,只有烧焦变黑硬得像皮革的皮肤,就像在地狱中燃烧过。他撑着双手退开,当他想要站起来时,一波呕吐物直冲出他的嘴。他听到其他人移动过来想要帮忙,于是尖叫着:“离我远点,离开点。”他跪下来,紧紧攥着一大把碎玻璃、砖头和骨头,吐出胃里的所有东西来——已经开始消化的食物、变成胆汁的酒精。他能感到碎石割开手上肌肉的刺痛。
他吐光了一切,然后站起来,那女人扶着他爬上平台走出房间,透过她举着的蜡烛的光,他能看到她脸上一种奇怪的激动又高兴的狂乱表情。他们上楼梯时,她抓着莫斯卡短大衣的后摆。
他们走进凉爽的夜晚,深深地呼吸。“活着真好。”金发男人说,“那个,下面的,那是死后的世界。”
他们从站立的峡谷中爬上那座碎石组成的小山,月亮在城市那头高悬着,让城市变成一片被抛弃的童话世界,一丝丝雾气和灰尘相互缠绕着,就像人人都沉睡于活着的死亡中。在警察大楼所在那座山的斜坡上,他们看到一辆街车的黄色灯光缓缓地向上爬,听得见冬天空气中传来的轻柔、近乎无声的街车铃声,冰冷又清晰。莫斯卡意识到他们离自己在梅策街的兵舍不远,因为他经常在晚上看到这辆街车,爬上同一座山,听到同样的铃声。
女人紧紧依偎着金发男人站在石堆上,她问:“你们要进来喝一杯吗?”
“不。”莫斯卡说,然后他告诉沃尔夫,“我们回家。”他觉得孤单又害怕,害怕跟他在一起的人,甚至包括沃尔夫,更害怕赫拉一个人在兵舍里会出什么事。现在他完全清醒过来。从他把醉醺醺的艾迪・卡辛孤零零地留在市政厅餐厅,跟沃尔夫一起穿街走巷时算起,已经过去了非常久的时间。
他想知道艾迪是否安全地回了家,也想知道现在有多晚,肯定已经午夜后很久了。赫拉会一个人在沙发上看书,等着他。他第一次带着感情想到他的母亲、埃尔夫和格洛莉亚,想着他们的信,那些他没看的信。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想象中他们所感受到的安全感,他们其实并没有感受到。突然,他觉得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险之中,每个他认识的人,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他记得母亲去教堂,知道他对她说什么才能解释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