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7页)

他继续着:“我后来想弄清楚,你知道吗。我很害怕回到战斗中,我以为自己害怕那个俘虏。他是个德国人,德国人做过很多更坏的事。但其实主要是,当他受伤、哀求、被杀时,我没有对他感到任何怜悯。那之后我既羞愧又惊讶,但我从未感到怜悯,我知道那很糟糕。”

莫斯卡伸手去碰赫拉的脸,沿着她脸颊摸到她双眼下眼窝的潮湿。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同样的恶心,但他体内的高烧把它燃尽,他想告诉她那是什么感觉,那跟其他的一切多么不同,它像是一场梦,像魔法,像一切的恐惧。在奇怪的荒凉的村庄中,尸横遍野,战斗在他们碎石块的坟墓上继续,黑色的烟雾从头骨般的房屋中升起。哪里都是白色胶带,缠绕着烧焦的敌方坦克以示它还未进行排雷,就在房屋的门外,好像在一场孩童游戏中粉笔画出的印记提醒你不可跨越,然后像女巫的诅咒一样越来越多。白胶带绕着教堂,绕着广场上的死尸,绕着农民谷仓里一桶桶的葡萄酒。开阔的旷野上,骷髅头标志标记着死掉的动物,牛、犁地的马,都被地雷炸得四脚朝天,腹部被撕裂,朝着阳光。然后,在一个清晨,新的陌生城镇如此安宁,而他不知为何觉得害怕,即便战斗还有几英里远。然后,忽然,在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他们能看到广场上挤满了人,他知道这是周日。在同一天,害怕消失了,就在骷髅头标志看不到的地方,在某个孩子忘了画下白色粉笔印的地方,在某个因为人为失误有魔力的白色胶带本该在却不在的地方,他经历了自己肉体骨骼所遭受的第一次重创,然后他知道了灭绝的意义和恐怖。

莫斯卡什么也没说。他感觉得到赫拉翻身俯卧,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粗暴地推着她说:“睡到沙发上去。”他挪到墙边,墙贴着自己身体的冰凉汲取了高烧的热量,他紧紧贴着它。

在莫斯卡的梦中,卡车穿过了很多地方。无数女人从土中蹦出来,在街上踮着脚尖,带着饥渴搜寻着。憔悴的男人像稻草人一样,快乐地跳着。当他们面前的女人开始哭泣时,他们就低下头弯下腰让她们亲吻,白色胶带缠绕着他们。卡车、男人、女人、整个世界。愧疚而起的病态的恐怖无处不在。白色花朵凋零,死去。

莫斯卡醒过来。房间被阴影笼罩,这些夜晚最后的幽灵,他能隐约分辨出衣橱的轮廓。空气冰冷,但高烧和寒战离开了他的躯体,他感到一种舒适的疲惫感。他非常饿,想了一下待会儿到了早上,早餐尝起来将会多么美味。他伸出手,摸到了赫拉沉睡的身体。知道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他把脸贴在她温暖的背上沉沉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