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10页)
“有时我自己也变得不明白了。为什么就这样和你见面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和你见面了。”
“因为这至少不是无意义的负数吧。也许还是无意义的正数呢。”
“我是个有夫之妇。就是无意义的正数,也没有正数的余地啊。”
“真是呆板的数学啊。”
——我悟到园子好容易来到了困惑的门口。她开始感到不能放任只半开的门不管。也许现在这种一丝不苟的敏感性,占据着存在于我和园子之间的共鸣的大部分。我距把一切原封不动地放任不管的年龄还相当的遥远。
尽管如此,我突然感到,我的难以名状的不安,不知不觉地传染给了园子。而且,也许只有这种不安的心绪才是我们唯一的共有物。这事态的明证仿佛马上就会跳入我的眼帘。园子又如是说。我决计不问她。但是,我的嘴却又做了轻浮的应答。
“你想想,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结果会怎样?你不觉得我们将会被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吗?”
“我向来尊敬你,我觉得无论对谁我都问心无愧。朋友之间的相会怎么就不行呢?”
“正如你所说,过去确实如此。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正派人。不过,将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压根没做过任何的亏心事,可不知怎的,总是在做可怕的梦。这种时候,我觉得神灵会来处罚我将来的罪过似的。”
“将来”这个词的确切的余音,使我震颤了。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陷入痛苦的。酿成痛苦再采取措施,不就为时已晚了吗?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像在玩火吗?”
“你说玩火,是指什么样的事呢?”
“各式各样的事呗。”
“可以归入玩火之列吗?我倒觉得像是玩水呢。”
她没有笑。谈话间,她不时把嘴唇紧紧闭上,甚至挤弯了。
“近来我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女人。我只能认为自己是个精神上肮脏的坏女人。除了丈夫以外,别人的事必须连做梦也不应该去想。今年秋天,我决心接受洗礼。”
我揣度园子在半自我陶醉之下所说的这番怠惰的自白里,含有一种无意识的欲求,也就是试图以女人特有的心灵上的反论,说出不该说的话。对此我没有权利高兴,也没有资格悲伤。说起来,我对她的丈夫毫无妒忌之心,所以这种资格也罢权利也罢,我怎么能运用它、否定它,或者肯定它?我沉默不言。盛夏酷暑,望着自己苍白的软弱无力的手,我感到绝望了。
“刚才你怎么啦?”
“刚才?”
她垂下了眼帘。
“刚才你在想谁的事呢?”
“……当然是想我的丈夫啰。”
“那就没有必要接受洗礼嘛。”
“有必要。……因为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还非常动摇。”
“那么刚才你怎么啦?”
“刚才?”
园子好似不是冲着谁询问,抬起了非常认真的视线。这瞳眸之美,简直是罕见的。这深深的、不眨的、宿命的瞳眸,像一股清泉,总是歌唱着感情的流露。面对着这瞳眸,我常常说不出话来。我猛然把刚抽的香烟掐灭在远处的烟灰缸里。不料竟把细长的花瓶打翻,桌面上洒满了水。
服务员来收拾洒了的水。我们看见服务员揩拭被水弄皱了的桌布的情形,心情不免泛起一阵凄怆。这成了我们提前离开餐厅的机会。夏天的大街浮躁而人声杂沓。一对对健康的情侣挺起胸膛,裸露着胳膊走了过去。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在侮辱我。侮辱像夏日猛烈的阳光在烧灼着我。
再过半小时,我们就分手了。很难准确地说,这是来自分别的痛苦。然而,一种恰似热情的灰暗的神经质的焦躁,使我恨不得用油画颜料般浓重的涂料,把这半个钟头完全涂抹掉。扩音器在大街上播放着音调失真的伦巴舞曲,我在舞场前面停住了脚步。因为脑海里忽然泛起了昔日读过的某些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