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9/30页)

有一次假日,我回到家中,夜里十一点就接到征兵令。电文称:二月十五日必须入伍。

在城市里,像我这样体格孱弱的人并不稀奇,所以父亲出主意说,在老家农村接受体格检查,这种孱弱的体格就会显得很突出,也许不会被录取。这样,我便在近畿地方的老家H县接受了体格检查。农村青年们可以十几次轻而易举地举起一草袋米,而我连齐胸都举不到,这引起了检查官的失笑。尽管如此,结果我还是被列为第二乙种合格,现在又接到了征兵令,不得不到农村粗暴的军队入伍了。母亲悲伤痛哭,父亲也十分颓丧。刚接到征兵令的时候,连我也十分难过。但是,另一方面,我希望有个快活的死,心情也就变得坦然了。然而,在前去入伍的火车上,我在工厂时得的感冒愈发严重了。自从祖父破产以来,我们在老家连一坪土地都没有了,我到达老家的亲友家里后,高烧得站都站不住。在这家人的周到的护理下,特别是喝了大量的解热剂后,药力生效了,我姑且在声势浩大的群众欢送之下,钻进了营房的门。

暂时被药物压下的热度又抬头了。入伍检查时,就像野兽一样被脱个精光,转来转去的时候,我打了几个喷嚏。一个初出茅庐的军医,把我的支气管里的呼哧声误诊为罗音,并且把这误诊以我的荒唐的病历报告形式确认下来,检查了血沉。感冒高烧,显示出很高的血沉。我便被断定为患了“肺浸润”,令我即日返乡。

一离开营房门,我拔腿就跑了。冬日荒凉的下坡路,延伸到村庄那边。如同在飞机工厂那样,好歹不是走向“死亡”,我的脚好歹不是走向“死亡”的方向。

……夜行列车的窗玻璃破了,我避开从破口卷进来的风,高烧的寒颤和头痛折磨着我。我自问:要回到哪里去呢?回到多亏父亲万事优柔寡断而还没有疏散的可怕的东京家里去吗?回到包围着那个家的充满黑暗与不安的都市去吗?回到彼此睁着一双双家畜般的眼睛探问“不要紧吧,不要紧吧”的群众中去,还是回到那座全住着烦恼于肺病的大学生彼此以毫无抵抗的表情聚在一起的飞机工厂宿舍去呢?

我靠在椅背上,随着火车的震动,在我背后松动了的靠板合缝活动了。我有时闭上眼睛想象着我在家里时由于空袭全家被炸死的光景。这种空想,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感。再没有什么比日常的生活和死亡互为关系给予我更奇妙的厌恶的东西了。据说,连猫都不愿意让人看见它的死相,所以临死时就把自己的身子隐藏起来,不是吗?这个想象却使我看见了我家人的悲惨的死相,而我也被家人所看见。光想起这个,我的胸口就涌上一股呕吐感。一想到死亡的同样条件降临全家的时候,一想到行将死去的父母和儿女充满死亡的共鸣彼此交换眼神的时候,我只能认为这是全家的愉悦、团圆光景的一种讨厌的复制。我希望在他人中间心情愉快地死去。这与希望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去的埃阿斯的希腊式的心情是不同的。我所寻求的,是一种自然的自杀。我所盼望的,是犹如还不擅长狡黠的狐狸,自己无知却满不在乎地沿着山边走而遭到猎人枪杀一样的死法。

——既然如此,难道军队不是很理想吗?难道我不是对军队抱有希望吗?我为什么要那样郑重其事地对军医撒谎呢?为什么要说诸如近半年来一直在发低烧、肩膀酸痛得难以忍受、或者吐血痰了,还说什么实际上昨夜里出虚汗了(当然啰,我服了阿司匹林嘛)呢?在宣布我即日回乡的时候,我为什么竟然感到涌向脸颊的一股微笑的压力,欲图掩饰都费了好大的力气呢?我为什么一出营房门就那样奔跑起来呢?我是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愿望呢?我没有垂头丧气、双脚发麻,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