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0/30页)

正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足以从军队所意味的“死亡”中逃脱出来的我的生,没有耸立在前方,所以我才无法知道驱使我那样地从营房跑出来的力量之源泉。难道我还想生吗?这种生的方法,也是非常无意志地、犹如气喘吁吁地跑进防空壕那一瞬间的生的方法。

于是,我的另一个声音突然说出了:我本来就不曾想过死,哪怕是一次也罢。这句话,给我解开了羞耻的绳结。尽管说出来也是痛苦的,但我理解了。我对军队所希望的,仅仅是死亡这种说法是虚假的。我对军队生活抱有某种官能性的期待。而且这种期待持续的力量,也只不过是任何人都具有的对原始妖术的确信、“唯有我决不会死”的确信罢了。……

……对我来说,这种想法是多么不受欢迎。我宁愿感到我是个被“死亡”遗弃了的人。我乐意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时处理内脏那样,集中微妙的神经,而且礼貌地凝视着想死的人却被死所拒绝的这种奇妙的痛苦。甚至可以认为,这种心灵上的快乐程度,差不多都是邪恶的东西。

大学与N飞机工厂在感情上发生了冲突,学校制定了这样一个计划:让全体学生在二月底撤回,并且在三月份重新上课一个月,从四月初起动员学生到别的工厂去。可是在二月底,成千架小飞机前来袭击。虽说三月份上课,实际上成了徒有其名,这是众所周知的。

这样,等于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给我们放了一个月的假,无所事事。我们就像是得到了潮湿的焰火。然而,与其得到一口袋容易用上的干面包,不如得到这种潮湿的焰火的礼物让我更高兴。因为它确实像大学赠给的呆笨的礼物——仅就对这个时代无甚好处来说,这也是件了不起的礼物。

我的感冒痊愈数日后,草野的母亲来电话说:草野所在部队驻扎在M市附近,三月十日才允许会面,一起去吗?

我答应去,为了商量这件事,不久我造访了草野的家。当时从傍晚到八点是最安全的时间。正是草野他们刚用过晚饭的时候。他的母亲是个寡妇。母亲和他的三个妹妹邀我围着被炉坐下来。母亲给我介绍了那位弹钢琴的姑娘。她名叫园子,与名钢琴家I夫人同名,我由此联想起那时听到的钢琴声,谈了一些奚落的笑话。十九岁的她在昏暗的遮光灯下默默无言,脸颊飞起一片红潮。她身穿一件绯红皮夹克。

三月九日早晨,我在草野家附近的车站走廊上等着草野家的人。我清楚地看到了与铁路相隔的一排商店由于强制疏散而被捣毁的景象。它以新鲜的嘎巴嘎巴声,撕破了早春的清冽空气。有时从被拆毁的房子还可以看到耀眼的新树皮。

早晨天气还寒冷。近几天来未听过警报的笛声。这期间,空气越来越清新,纤细地铺满了眼看着就要崩溃的兆头。大气恍如一弹就发出高雅声音的琴弦。可以说,让人感到再过几个瞬间就将达到音乐境界的、充满丰富的虚空的静寂。就连投射在阒无人影的月台上的冷淡的阳光,也震颤着一种音乐的预感似的东西。

这时,一个身穿浅蓝色大衣的少女,从对面的台阶上走了下来。她是牵着小妹妹的手,护着小妹妹一级级地沿台阶走下来的。十五六岁的大妹妹对这种慢步很不耐烦,但她自己也没有急步先行,而是故意沿着冷清清的台阶“之”字形行走。

园子好像还没有发现我。我则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一个标致得如此打动我的心的女性。我心潮澎湃,变得神清气爽了。我这样写,读者读来会难以相信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无法区分开我对额田的姐姐那种人为的单相思与这种澎湃的心潮。因为这种严格的分析,只有在这种场合才没有理由被置之不理的。这样的话,撰写的这种行为从一开始就全部成为徒劳了。因为我所撰写的,被认为只不过是想这样撰写的欲望的产物罢了。因此,只要我自圆其说,万事就皆OK。然而,我的记忆的正确部分,却宣告同迄今的我存在若干差异。那就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