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30页)
“昨晚,那边天空一片通红,大概事态严重了。不知你家还保住保不住呢。那一边天空尽染红了,以往的空袭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啊。”
——草野盛气凌人,独自说个没完,他还说,倘使祖母和母亲不早日疏散,他每晚都无法安眠了。
“知道了。奶奶是保证过尽快疏散的。”祖母不甘示弱地说罢,从腰带间掏出了一个小杂记本和牙签般细小的银灰色自动铅笔,细心地记下了什么。
回程的火车,气氛十分忧郁。在车站邂逅的大庭先生也一改常态,保持沉默。大家仿佛都成了感想的俘虏,平时隐藏在内心的通常的“骨肉之情爱”被翻了出来,感到刺痛了。他们大概以为彼此见面,只能吐露赤裸的心,他们会见了自己的儿子、兄长、孙子、弟弟之后,这才发现这颗赤裸的心只不过是显示了彼此无益的流血,是一种徒劳。至于我,一直追寻那双可怜的手的幻影。掌灯时分,我们乘坐的火车到达了我们要换乘国营电车的O车站。
在那里,我们头一次目睹在昨夜空袭中受害的证据。天桥上全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裹在毛毯里,露出了一双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思想的眼睛。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双双眼球。还看见一位母亲仿佛打算永远用同一振幅摇晃着她膝上的孩子。依靠在行李上睡眠的姑娘,她的头上还戴着半烧焦了的人造花。
我们一行人穿过他们中间,甚至没有遭到他们报以责难的眼光。我们不被放在眼里了。只因为没有同他们分享不幸,我们的存在理由就被抹杀,被看作影子般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开始燃烧。排列在这里的“不幸”的行列,给我以勇气,给我以力量。我理解了革命带来的兴奋。因为他们看到了诸如人际关系、爱憎、理性、财产都在眼前被大火所包围。这时候,他们不是同大火作斗争。他们是同人际作斗争、同爱憎作斗争、同理性作斗争、同财产作斗争。这时候,他们犹如遇难船的船员,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就可以有条件杀掉另一个人。为了拯救情人而死去的男人,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情人杀死。为了拯救孩子而死去的母亲,正是被孩子所杀死了。在那里相互斗争的,大概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普遍的、又是根本的条件吧。
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惊人的戏剧在人们的表面上留下了疲劳的痕迹。我身上迸发出一种热烈的确信。尽管只是短暂的几瞬间,然而我感到我对有关人的根本条件的不安,被彻底地拂去了。我心中充满了一股想大声疾呼的思绪。
如果我富有更多的内省力,富有更多的睿智,那么我就能够更深入研究这些条件吧。然而滑稽的是,一种梦想的热情促使我第一次把我的胳膊绕到园子的腰间。说不定连这种细小的动作也在告诉我自己,所谓爱这个惯用的名称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了。我们就这样在一行人的前面快步穿过昏黑的天桥。园子也沉默无言了。
……然而,我们在这辆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国营电车车厢里汇合、彼此照面的时候,我发现园子那双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带上几分紧张,尽管如此,却放射出乌黑的柔和的亮光。
我们改乘市内环行电车,乘客百分之九十几乎都是难民。这里弥漫着更加明显的火的气味。人们毋宁说自豪似的高声谈论着自己刚刚逃难的情景。他们正是“革命”的群众。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抱着辉煌的、充沛的、意气风发的、莫大喜悦的不满的群众。
我独自一人在S站同他们一行告别了。我把她的皮包递还到她的手里。我一边从黑魃魃的路上步行回家,一边不知多少回想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拎那个皮包了。于是,我明白了那个皮包在我们之间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这本来就是一种小小的苦役。对我来说,为了不使我的良心迅速爬上最高点,我需要经常坠住一个坠子。换句话说,这种苦役是我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