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4/30页)

早餐的话题始终谈论着一件事,那就是昨晚的警报大概是进入三月以来头一次发生的。大家都想得出这样的结论:昨晚只响警戒警报,最终没有响空袭警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吧。作为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我想过,假如我不在家时,我的家都被烧光、父母兄妹都被炸死,反而干净利落。我并不认为这是格外冷酷无情的空想。因为几乎每天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尽想象之所能的事态,反而使我们的空想力变得贫乏了。譬如全家都被炸死这种想象,远比想象诸如银座商店陈列的成排洋酒瓶、银座夜空忽明忽灭的霓虹灯要容易得多,这是轻而易举的事。这种没有感到抵触的想象力,纵令带着多么冷酷的相貌,同心灵上的冷酷也是无缘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怠惰的不严格的精神表现罢了。

走出旅馆时的我,同昨晚独自一人时活像个悲剧演员的我,简直判若两人,早就是一副轻浮的骑士架势,想帮着提园子的行李。这也是在众人的面前故意显示一下效果的做法。这样一来,她的客气可以翻译成顾忌她的祖母和母亲的意思更多于避讳我。结果,她自己又受骗了,她理应清楚地意识到她越顾忌祖母和母亲就表明她越同我亲近。这一小小的策略奏效了。她将皮包交到我的手里之后,仿佛要申辩似的不离开我的身边了。尽管同龄的伙伴在场,园子却没有同她搭话,而只顾同我攀谈,我时不时地以一种奇妙的心情凝视着这样一个园子。在早春飞扬着尘土的逆风中,园子那近乎哀切的天真无瑕的娇滴滴的声音被吹散了。我上下晃动着披上大衣的肩膀,掂了掂她的皮包的重量。这重量好不容易才替萦绕在我内心深处的、似是来访者的内疚辩护。——刚来到市郊,祖母首先连连叫苦。银行家折回车站,似乎使出了巧妙的一手,不大一会儿就为我们一行雇来了两辆小轿车。

“哟,好久不见了。”

和草野握手,我的手仿佛触到伊势龙虾一样,变得有点畏缩了。

“这只手……怎么啦?”

“唔,你吃惊了吧。”

他已经掌握新兵特有的凄冷而招人怜爱的性格。他并齐双手伸到我的眼前。尘土和油垢把他手上的皲裂和冻疮都固定下来,造成一双好像虾壳般的可怜的手。而且,是一双潮湿的冰凉的手。

这双手威胁着我的做法,完全和现实威胁我的做法一样。我对这样一双手,本能地感到恐惧。其实,我感到恐惧的,是这双无情的手要向我的内心告发,要向我的内心弹劾什么似的。也就是在这双手跟前,任何东西也不能做假的恐惧。这么考虑,园子这另一个存在有这样的意义,她使我那柔弱的良心,具备了抵抗这双手的唯一的铠甲。我感到我无论如何也必须爱她。这成为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责任,它比我往常的内心深处的内疚隐藏得更深……

不了解情况的草野天真地说:

“洗澡的时候,用这双手搓澡,就不需要搓澡布了嘛。”

他的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能感到自己在这种场合是一个厚脸皮的多余的人。园子无意识地仰望着我。我垂下头来。尽管不合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必须向她道歉。

“到外面去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粗鲁地推了推祖母和母亲的脊背。在营房大院任凭风吹雨打的枯草地上,各个家属同预备生们团团围坐在一起,让他们吃好吃的东西。遗憾的是,无论怎样揉净眼睛,我也看不出那是美丽的情景。

不大一会儿,草野也同样地盘腿坐在围成圆圈的中央,嘴里塞满了西式点心,眼睛只顾东张西望,并指了指东京方位的天空。从这片丘陵地带可以望及展开在荒郊那边的M市的盆地,更远处的低矮的山峦之间的缝隙就是东京的天空。早春冰冷的云,在那一带落下了稀薄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