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之信(第14/30页)
这么一想,亚纪觉得,今后的日子一定要慢之又慢、不慌不忙、不自寻烦恼,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就算是为了沙织,她觉得自己也该把沙织无法活到的时间尽力替她活下去。哪怕是不结婚,哪怕是不生小孩,哪怕是孤独到死,自己都有这个义务亲眼看到沙织无法活到的未来,她想。
对于死者,生者若有应尽的职责,一定就是这种事。正因如此,人类才会生儿育女,不断繁衍后代吧——亚纪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接触到活着的真相一角。
那天,她在京都街头散步到傍晚才回东京。
翌日起她一如既往地上班,工作余暇就切实执行之前在新干线上拟定的计划。每天早上染色的左眉也在搬完家后长出新的,不知不觉中恢复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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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从东京车站走过去,可是恐怕会赶不上约定的六点半,因此亚纪穿过丸之内南口的检票口后拦下出租车。到帝国饭店只有车费基本价的短程距离,所以上车说出目的地时,忍不住有点心虚。幸好,司机是女的。“这么近的距离不好意思。”她说。“不会啦。您工作辛苦了。”女司机用开朗的声调回答。
亚纪很高兴能够遇上女司机。去年,回到东京才发现,不到两年的时间女性出租车司机竟已大幅增加,这令亚纪颇为惊讶。这或许也是经济长期不景气所赐,但过去专属男性的职场现在有女性加入着实令人精神振奋。出租车这行尤其如此。将来,她希望在深夜叫车时能够有指名女司机的一天。
这个时段,日比谷街非常拥挤。
车子在帝国剧场前卡在车潮中动弹不得,亚纪看看手机。六点二十分。她思忖是否该下车走过去,但只见过一面的圆谷圆的脸孔浮现在脑海,她念头一转,想想好像也没必要那么神经质。圆谷圆打电话到亚纪的公司,是在今天中午。当时圆谷圆说:“关于冬木前辈,我有点事想跟您商谈。”于是双方立刻约定今天傍晚在帝国饭店的大厅碰面。至于商谈的主旨,亚纪已大致猜到。最近她与雅人大概每个月会在老家见一两次面,他似乎完全无法走出丧妻之痛。两次总有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只好在他以前的房间过夜。他这样想必无法正常工作吧,自上个月起全家人都这么暗自担心。
沙织过世已有半年。四月开始在大学授课的四郎,五月开设英语教室的孝子,以及调到赤羽新单位的亚纪,现在都非常忙碌,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冷静接受了沙织的死。但是,如果期待雅人也能在短短半年做到这个地步,未免太苛求了吧。
可是话说回来,即便在亚纪等人看来,他的憔悴似乎也有点超乎常情了。
车上一直开着的收音机流泻出宇多田光的歌曲。
宇多田光,在去年十二月以一曲Automatic出道,一口气创下百万销售纪录,进而今年三月推出的首张专辑也已缔造超过六百万张的惊人销售纪录,现在已成了掀起一大社会现象的女歌手。她年仅十六岁,母亲是演歌歌手,父亲是音乐家,也是常年定居美国的双语族。即便是亚纪这种外行人,对她那惊人的才华,也觉得和过去的创作歌手境界大不相同。亚纪也在专辑推出的同时就买了,为眉毛褪色所苦恼的那段日子,经常在上下班的通勤途中聆听。
听着专辑同名曲First love,亚纪自车窗观看皇居前广场彼端郁郁苍苍的皇居森林。渐沉的初夏夕阳为浓绿的树林染上朱红。
在这世上,就是有像宇多田光这样充满祝福的人生啊,她想。另一方面,也有像沙织那样在痛苦中结束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还有像雅人那样失去另一半,被难以平抚的丧失感折磨的人生。
沙织,再也不能欣赏这美丽的夕阳,也不能聆听这么受欢迎的歌曲。这么一想,亚纪感到心头深处涌起难以形容的情感。那是一旦人死去,对自己死后仍在继续运转的世间种种事物再也无从得知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