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之信(第28/32页)
赤坂开口邀她吃饭,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这天。
“老实说,我之前一直在跟总社交涉,想带你一起去中国,可是始终未获同意。在这种激烈竞争的时代我一直认为这年头早已不分男女,应该让优秀人才在工作上好好发挥,但咱们公司上面那些人还是很保守。如果去中国工作,至少一两年之内回不来,其间为了打造新工厂天天都得忙于工作。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所以,最后决定让你调回总社。一月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但你在这里待到春天也行,如果你想一月就回总社也无所谓。现在的我能替你做的只能到这种程度,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没关系。”
听到赤坂这么说,亚纪当下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么,我想一月回东京。”亚纪从赤坂的说话态度立刻察觉,虽然赤坂嘴上说得好像为了亚纪煞费苦心,但事实八成正好相反吧。如果他真的打算带亚纪去中国,首先应该会先征询亚纪本人的意愿,况且如果海外公司的社长坚持要人,区区一个秘书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问题。“考虑到你的年纪,我也有一点迟疑”这句话,想必才是他的真心话。
就算针对调回总社后的赴任单位一再刺探,赤坂还是只咕哝了一句:“这毕竟是人事部的案子,我也没听说你会去哪个部门。”之后就一直针对他点的葡萄酒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也频频劝亚纪喝酒。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亚纪沉浸在既非沮丧亦非失望的凝重心绪中。那种感受难以言喻,但近似巨大的徒劳感、脱力感。其实,亚纪并不渴望与赤坂一起去中国。她本打算在九月趁着纯平开业离职。在亚纪心中,公司的工作早已不再具有太大价值。这么一想,一月得以回到东京的这次人事案,对现在的亚纪而言也许是求之不得。与纯平的关系既已在那种发展下破局,她已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福冈了。
不过,即便如此亚纪还是有点不甘心。看赤坂今晚的样子,就算她回到总社,公司铁定也不可能派给她一份足以令她热情投入的工作吧。简而言之,以亚纪三十三岁的年龄,作为一个上班族已经没有前途可言。在这种裁员时代还能有工作算是很幸运了,但是到头来,自己等于也已走到了女性综合职第一期员工平凡的终点站。
今后,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才好呢?当年佐藤佐智子在信中所写的“命运”,究竟要到何时才会造访自己?
望着从高速道路可见的博多湾晦暗的海面,亚纪这么想。
之前感到自己必然会与纯平结婚时,她曾不可思议地感到,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且沉静。但另一方面,对于自己迟迟无法与他结婚产生现实感的心态也萌生奇妙的焦躁。
现在想想,那种微微的焦躁、那种非现实感才是真实的。
如此说来,真正的命运还是非得鲜明激昂才行吗?
那样的命运,真的也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吗?
亚纪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纯平在她生日送来的花束中放了一张卡片。
卡片中,纯平是这么写的:
“亚纪,你总是聪慧冷静,温柔体贴,像个真正的大人。幼稚的我打从心底喜欢那样的亚纪。但是,反过来,也感到有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亚纪内心的焦虑。亚纪真的已经不再爱我了吗?如果你觉得看错了我,那你难道一次也不曾想过,不要逃离这样没用的我,而是纠正这样的我,让我变得更好?亚纪完全没想过,别放弃脱口说出那种话的愚蠢的我,试着与我重新来过吗?可我却认为,人与人相爱,一定就是这样。”
纯平所谓的“真正的大人”是什么?他感到的“焦虑”是什么?事到如今,亚纪对卡片中的那些话感到疑惑。的确,自己对于车祸那晚纯平的行为,尝到了想要放弃一切的失望。也的确再也不想与他交往,若要回答纯平的问题,对于“愚蠢”的纯平,“别放弃,试着与我重新来过”的念头她“完全没想过”。可是,纯平却说,会这么想才代表“人与人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