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3/16页)
远远地,一束形如斗笠的灯光照进了黑暗中,一辆高高的货车开过来,放慢了车速。他们本来以为它不会停,可是它缓缓地停在路边,车轮冒出一股焦臭味。
“是南下的车吗?”
“去哪里?去兜风啊!”一个声音从黑暗的驾驶室呵斥过来。
“去前线。兜什么风呀!”阿芳大声叫喊着,也像是在训斥,接着又换成温柔的口吻说,“让我们搭您的便车去府里吧。”
“我的车不去府里,只到同文,去不去?”
“也行!”
“绕到那边的门口去,快点上!”
阿芳牵着阿坚的手绕过车头,到了驾驶室的右侧。司机开了车门,懒懒地站出来,热情地握住阿芳的手:“车太高,台阶也坏了。我拉你上来吧。”
阿坚一惊,不知说什么好,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阿芳就已经上了驾驶室。
“可是,阿芳啊!”
“上来!别总是可是可是的了!上来吧!”
司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开始拉闸,汽车启动了。
阿坚猛地蹬了一下驾驶室的门,跟着上了车。然后就呆坐着,一言不发。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阿芳对那个司机说。
“哦,又来小资产阶级那套客气。”
“真话嘛。”
“哦,那就好。喂,你真的要上前线?”
“我想是的。”
“可惜了。”
“为什么这么说呀?”
“啊,这么说吧。如果你真的是要去那里,你就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只到同文呢?同文,就算是府里,距离你这个资产阶级小姐的前线也还远着呢。”
“哦,不是,我们是去追一辆火车,上了火车才是真的要去前线。不知道你的车能否跑在火车前面呢?火车7点离开的文典。”
“可以。我会在你的那辆火车之前到达同文的。”
“火车会不会在同文站停靠啊?”
“肯定会啊,你怕它跑了呀?你的那个斗笠一挥,很值钱呢。他们肯定都会为你停下来的。”他调笑道。
“您可真会开玩笑啊。这可是在战争途中呢,您要是上了战场也还会这么谈笑风生吗?”
“当然啦。我跟他们都是政府部门的司机嘛,肯定比坐在你旁边的小哥强。我们不会像资产阶级青年们那样吹牛的,你很快会发现我说的没错。战争时期啊,前线很欢乐的,很愉快,也很浪漫。”
司机把驾驶室里的小灯都关了,所以车内一片漆黑,还很闷热,发动机的声音嘈杂不堪。
那司机开车的速度飞快,只见黑夜的影子在公路上滚滚向后。
阿坚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很快乐。他暗自感到庆幸,不是因为快要赶上部队,而是因为阿芳还在他身边。至于其他的事情,管他呢。
然而,他的心又收紧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担忧折磨着他的心。
在那漆黑的道路上,司机也不清楚路况。他紧张地握着方向盘飞快地行驶,不再吹口哨,也无心再勾引阿芳,只是偶尔冒出几句粗话,骂骂咧咧,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在阿坚内心深处,担忧越来越深重。似乎为了他,阿芳正把自己引向一种难以预测的危险之中。然而,她却一副坦然的样子,在汽车里程表的模糊的绿色光亮下,她的面容仿佛是一个正在睡梦中或陷入思考问题中的人。
由于一路颠簸,阿芳坐不稳,身子总在两个男人之间倾斜晃荡。有时候她忽然把头靠向阿坚的肩膀,然后又被甩向司机的肩膀,显得那么疲惫不堪。
夜幕仿佛突然变得更深重了。月亮从云层里冒出来,在挡风玻璃外洒下皎洁晶莹的月光。
“这样就来得及了!”司机突然说道,“快看!那边是你们的那列火车,太幸运了!我们会比他们早几分钟到达同文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