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8页)
住在二楼的阿赞,那个退伍兵,从前是军需处的大尉呢。现在过着穷苦不堪的日子,每次吃饭的时候家里都摩擦不断。他被这种又穷又乱的生活吓怕了,几度自杀。一次是上吊,还有一次是喝杀虫剂,但都被人及时发现,救了过来。
这位前大尉的生活够惨的了吧,可如果与莲大娘的境况相比,他还算不错的。莲大娘双目失明,是一个孤寡老人,她有过两个儿子,但都成了烈士。最不幸的是,她最后竟然被自己的侄子和侄媳妇骗走了房子,还被他们送到了邹葵精神病院。她的那个侄子呢,不仅有钱,而且十分聪明能干,为人看起来慷慨大方。他毕业于财经大学,会两门外语,经常出国。每次下班回家他都胡吃海塞,吃得特别饱,吃完饭就懒洋洋地坐在窗边休息,还时不时打哈欠。他老婆在法院工作,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总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打招呼。
住在这楼里的人们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三楼平医生夫妇的儿子阿宝,原本在火炉监狱关押多年,今年年初被特赦之后,却很快得到了楼里邻居们的谅解,甚至喜爱。阿宝虽然坐了差不多20年的牢,但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邪恶的人。相反,在监狱度过青春岁月的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如同一个虔心修行的人。出狱后没多久,这个以前的危险分子让大家都感到了意外:他的言行举止处处体现出他心地仁厚、真诚待人、单纯而天真的一面。只有一点,阿宝很忧愁,双眼透着忧伤,敦厚的笑容里充满了难言的愁苦。人们看到他的那种笑容,都会很自然地跟着惆怅不已。
如果把生活比喻成一条大河,那么这条大河流经这栋居民楼的长度也许只是一小截而已,但是这一小截形成落差,变成飞瀑,呈现出千姿百态。
世间多少事,多少不同的人生!
孩子们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生,长大,成人,然后老去。过一年,就又离死亡近了一步。一代接一代,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潮一样。
去年夏末,河内著名的理发师俞老爷子过世了,享年97岁。这是经历了战前、战中和战后的几个时期的最后一位老人。在阿坚还小的时候,他就老了,但他一直活到了去年。玉皇大帝和阎王爷怎么不让他加把劲再活3年,活满100岁啊。临终时,他的喉咙沙哑,呼吸虚弱,几乎不能讲话,只是在阿坚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用力地说出几句:“还有好多事我都没有来得及说……但是,你们这些作家,应该努力为我写一个剧本,剧本名就叫《河内的理发师》吧,到时候,我可要去看公演啊!”
老人开始做理发师的时候,河内不少人还留着老祖宗的古老发型,就是后脑勺有一缕头发垂下来的那种。老爷子曾自豪地说:“我美化过13000个人的头呢,它们之前都是毛糙不堪的,经我打理后,都变得漂漂亮亮的、香喷喷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把一块块璞石雕琢成了美玉。”
战前,老人的孙子、曾孙都跟他住在一起,一大家子四世同堂,热闹非凡。尽管没有一个晚辈继承他理发的行当,但是子孙们似乎都得了“理发师综合征”,都像老人一样善良、大方,都天性乐观,爱说笑,而且都很勤快,大家庭里处处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在阿坚的童年记忆里,俞老爷子的理发功夫就很了得,他手中的剪刀总是利落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在演奏优美的音乐。他也记得老人家讲的好多故事,记得他偶尔用法语唱几句高亢的《马赛曲》。
对阿坚而言,在他生活里不断传来回响的,并不是战争期间各种不同的战役,而是战前平凡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是那些被后来暴风雨般的战事涤荡殆尽的平静生活,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又那么令人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