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3/18页)

阿坚告辞的时候,阿永的母亲用她那干枯的双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像是安慰他似的说:“天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孩子?万事万物老天都自有定数吧,别人家的儿子都回来了,而我家的儿啊,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妈就在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我离开了家,不再干捡垃圾的行当。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垃圾村,只剩下一个垃圾场了。”

女孩开始说话,阿坚也开始说话。讲的都是一些令人痛苦得要窒息的往事。过了好久,天开始亮了,女孩好像才想起什么,掀开被子,拉拉阿坚的手,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

人生啊人生!这就是人生!

“不!”阿坚说道,“请别这样……”

“但是……你曾经为我打过架。”

阿坚摇摇头。

那天,阿坚把自己所有的现钱都给了她,同时还送给她一份前一天买回来的彩票,一共5张。女孩接受了馈赠,嘻嘻地笑了起来。

阿坚送她走了一段路。走到禅光湖的时候,女孩停住脚步,说道:“好了,你就送到这儿吧,我要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骂你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你这人真逗。”

“好吧。”阿坚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走吧。”

阿坚还想多说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永是不必再提了。女孩抽出手,转身离开了。

阿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么干瘦,那么苍老,那么无助,又那么普通。那些年,等待哥哥的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阿坚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做些什么。学文化、事业有成、加官晋爵,这所有的一切,从战场上归来以后,在他看来,都突然间变成了泡沫,就连暂时维持生计的工作也没多考虑。虽然还活着,但是他的精神早已在人生和命运面前乖乖地投降了。

但那个春天,到处充满了狂热的英雄主义和爱国热情。战争又来临了,可能会给大家的生活带来转折,带来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个自以为很了解阿坚的人都劝他再次入伍。他们说:“在越南,军事是长久的事业,军人都很抢手。”

街上、电车上、公共汽车上、商铺前、机关里,甚至是理发店、茶水摊和酒馆里,所有人都沉迷于有关枪炮弹药的时事消息。就连在西湖边拥抱在一起的情侣也不免对边界争端说上几句。

每天夜晚,火车不断运送士兵穿过城市。坦克、大炮等许多军用物资堆满了火车车厢的地板,黑色的车厢里塞满了军人。从各个车厢门传来熟悉的军人的汗味,充满了年轻人承受着战火、饥饿、寒冷和风霜雨雪的艰辛味道。

“这种情景好像是回到了15年前刚开始抗击美国的时候。”城里一些衣着华贵的市民这么说,“当然,比起之前,我们更加英勇和强大,一定能取得更大的胜利。”

或许真是这样的。阿坚也不知道,他有些犹豫。如果非开战不可,那么就肯定是到了非武力不能解决的地步,但是不管怎样,现在似乎还没到那一步。越南不像别人谣传的是那种穷兵黩武的国家。好战的,只不过是几个四肢短小、大腹便便的知识分子和政客罢了。对普通百姓而言,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带来的伤痛,已经是千年难以平复的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对阿坚而言,他永生永世只有过去的那一场战争,就是跟美军打的那一场。那场战争一直像巨石一样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萦绕着他,成了他生活里一切幸福、痛苦、快乐、悲伤、爱恋、怨恨的源泉。

对他来说,越南战争是他经历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战争。那场艰苦而神圣的抗美救国战争将在他心中永存。然而,即便如此,阿坚依然感到那一切更像一段秘史。他清楚地知道,他此生的使命就是有朝一日能把那秘史公布于众。他深谙那段秘史,虽然这对于他目前的生活于事无补,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