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1/18页)

凌晨时分,城市静谧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得见天上流云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似乎离开了真实之境,离开了眼前的世界,畅游在那浩瀚无尽的银河里。他生活的这个城市瞬息万变,但他认为最有特点、最有味道的时刻便是这午夜时分雨中的河内,就是此时的河内:大街小巷如此空旷,近似荒芜,一切又这么潮湿,这么凌乱,这么冰冷,这么令人惆怅。

以前在战场上,睡在丛林里的时候,伴随掉落在层层树叶上的雨声,阿坚总是梦见冬天里暗无星光、彻夜风吹雨打、树叶飘零的故乡河内。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会梦见这种场景。此刻站在窗前,静静凝视着雨幕和午夜的街道,阿坚似乎有了答案。

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知不觉又回忆起丛林里的夜晚。城市里高低错落的房屋在暗夜里既像那无边的丛林,又像深深的海洋,给他带来莫名的哀伤。深夜里街上微弱的喧闹声,伴随着他对过去的回忆,像一波一波的浪潮拍打着他的心岸。

阿坚想起,那年春天,河内的天气不同寻常。白天天气晴朗,大地空旷,温暖得好像是四五月份的天气。冬天里掉得光秃秃的树枝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不再有一丝萧条的景象。公园里百花盛开,迁徙过冬的鸟儿们返回故地,在屋檐下筑巢。其实,时令尚未到,在正常的年份,春天还要等很久才能来到。那年春天怪怪的,白天阳光普照,傍晚天空又变得灰蒙蒙的,寒风穿过街巷,细雨开始飘落,忧伤又涌上心头。

阿芳初冬就离开了,没有给他写信,也没有任何音信传来,似乎是想向他证明她永不归来的决心。她的房门紧锁着,寂静无人,给人一种再也不会打开的感觉。自从战后重逢以来,阿芳第一次如此决绝地离开他,如此突然,如此狠心,令他万般痛苦。

他瘦了。照镜子时,他吓了一跳:头发凌乱不堪,胡子拉碴,眼睛深陷,颧骨凸起,脸上增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整个人就是一副衰颓相。就连嗓音也变了,听起来那么低沉,那么忧伤。眼里流露出的是心灰意冷的神情。他怔怔地看着什么,眼神仿佛很专注。其实什么也没看,心里一片空虚和迷惘。到底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原因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了这副模样?

阿芳走后,阿坚好像厌倦了学习,他退了学,不再到教室去听课,默默地结束了自己本来很顺利的大学生活。他不想再碰书本,不再阅读报纸和杂志,也懒得理会什么人生道理,只是放任自己随意地活下去。

他对生活漫不经心,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仿佛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套子,不愿出门与人交流玩耍,也不渴望和谁聊天谈心。虽然老是缺钱用,但他还是不停地喝酒,烟也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

他非常怕冷,可是他开始喜欢上在寒冷的深夜游荡。他睡眠很少,因为一旦睡着,就总是做噩梦,醒来后会觉得心里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偶尔他也在梦里看见阿芳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梦见那些疯狂的事情,那些从孤单和多愁的感情中衍生出来的令人害怕的事情。有时候噩梦就像是毒药一般令人惊恐。原以为那些不知何时开始纠缠他的战争阴影早就消失了,然而,数不清的记忆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互相效尤,又全都复苏了。

阿坚的精神一天比一天颓废,头脑昏昏沉沉,脑海鬼影幢幢。在寒冷的春夜,那些熟悉的孤魂还会小声地和他说话,还会发出长长的呻吟和叹息。满身枪伤,毫无血色的死神弯下身子,好像要把自己的影子照进阿坚的梦里。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阿坚在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床上,而是躺在了地板上,满脸泪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滚下来的。整个人因为寒冷,因为害怕,因为凝滞在心中不可名状的痛苦而瑟瑟发抖。窗外寒风呼啸,雨点不停地拍打着屋顶,屋里湿冷的空气凝结起来。阿坚习惯性地伸手去开电灯,但那种时候好像连电灯都没有力气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