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3/17页)

尽管雨水连连,日夜不停,房子里的女主人还是一直都在取用河水。院子里的井水清澈见底,井上有盖子,井边还有一条防止河水灌入的排水沟。在紧靠河边的竹林里有一个浴室,从井边通往浴室的小路上铺满了碎石子,上面一根草都没有。

一开始只有阿坚一人下到河里。他站在井边,向竹林中望去。浴室的门还开着,阿坚立刻坐下来,赶紧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有人!”他猛然感觉到……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那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浴室的门不是开着,而是铰链没有拴上,垂向地面。角落里有两个装着半桶水的塑料桶,一个水瓢,一双塑料拖鞋,还有肥皂。一件女式军衣,一条绣花浴巾还挂在绳子上。还有一件沾了泥土的衣服搁在浴室的墙角,旁边还有一件绿色的帆布雨衣。

阿坚还看见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有一件穿旧了的白色胸罩,在模糊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像一朵奇特的大花,有着光润而柔软的花瓣,其中一个花瓣上有一丝血迹,上面清楚地显露出胶鞋的鞋跟踩上去的花纹。

阿坚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好像有人用鞭子在抽打着他的心。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几个蹑手蹑脚的绿色魔鬼悄悄地来到丛林尽头,他们蹚过小河,找到了这几间房子,然后出其不意地破门而入……而那三个女孩,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厨房,另外一个在洗澡,她们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没有喊叫,更没有开枪。

“敌探!敌探!肯定是他们干的,坚哥!”小盛子走到阿坚旁边小声说道,语调悲恸,声音颤抖。

身后的竹林飒飒地拍打着竹墙,发出让人胆战的声音。阿坚叹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双唇。

“今天早上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这些年轻战友今早又是如何预感到山这边的不祥信息的呢?之前完全没任何危险的征兆啊。昨晚他们还在这里跟那些女孩共度良宵,享受片刻的欢娱。那时是1974年,已经不是1968年或是1969年,这场战争最惨烈的黑暗时期了。从这里到达前线要走一整天,然而今天早上,排上的小情人们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们说服阿坚去察看一下,阿坚承认他们的预感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是敌探?”

“仓库后面有鞋印,还有苍蝇牌烟头。”

“你们今天怎么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也没什么,就是不自觉地感到躁得慌。”

“你们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实情?真是我的好战友啊。你们今天谁来看过她们?”

“是有的,但是没有看到人,人影都没有。”

“人影在这里!”阿坚说着,指向浴室。

小盛子从阿坚前面走过去,慢慢地双膝跪下,他的AK步枪从肩膀上掉下来。

“这是赫比的,是赫比的胸罩啊!”小盛子喃喃地说道,两只手颤抖着把那件丝绸胸罩捧起来蒙在脸上。

“阿妹呀,赫比呀,他们把你抓到哪里去了?阿妹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间成了这样……现在可怎么办啊?阿妹呀,阿妹呀!”小盛子抽泣着,哽咽着,绝望地祈祷着。

后来,许多年以后,阿坚人到中年,成了一个作家,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创作之中,创作了许多有关战争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在把所有有关战争的士兵生涯都收入文稿中之后,某一天他意外地看了一出哑剧。由于正沉浸在回忆当中,当他看到哑剧里一个艺术家将身体往前折曲,因绝望而蜷缩身子时,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他骤然想起当年小盛子也是这样蹲着无助地掉泪,为赫比默默祈祷的。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内心悲喜交加。他想要把那些记忆压抑住,他原以为那种深刻的记忆这些年因时间的剥蚀已淡化甚至消失了,可是它们反而异常生动起来。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爱情故事,阿坚想着,现在明白了,这正好可以作为他下一部短篇小说的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