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2/17页)

“咱们两个,难道一直到死都要保持贞洁吗?”阿芳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令他的心隐隐作痛。

那年他们才17岁。他当时真是混沌未开啊,假如是现在……“唉,还是赶快想想别的,想想其他的吧。”他的心悲鸣起来。

当听见从山那边传来的脚步声时,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天亮。在他的营房里,除了魔玫瑰的香味隐约可闻,还有一种奇特的柔柔的香味蔓延,不像是真的香味,不是男人的味道,更不是任何一位士兵的味道。是某种暧昧的味道,缠绕在头发上,衣襟上,飘散在风中。

这些幻梦敲醒了他的灵魂。原来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这是现在的自己无法想象的。那时,充满人性和仁爱,还没有被战争的残酷和暴力摧毁。那时他还充满了各种欲望,也会沉迷,会兴致勃勃,会茫然失措,也曾为爱情而悲伤痛苦,争风吃醋,也曾受到那么多朋友的喜爱。

呜呼!战争是一个没有家园,充满流浪、痛苦和巨大漂泊感的世界;是没有真正的男人,也没有真正的女人的无情世界!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和恐怖的人类世界!他完全没有机会去摆脱心灵所受的戕害,他的年轻战友却要脱离,要挣脱日常的束缚去享受那最后残存的人间情谊。因为,也许明天一切都不存在了。

现在,那些曾经投入疯狂的、犯罪般的热恋中的年轻战士以及他们爱过的女孩,都已经死了。想起过去的事情,阿坚既痛苦又悲伤,既郁闷又孤单,还充满了怀疑和担忧,内心日日因惊惶而纠结不已。也许因为那时在打仗,是非常时期,所以有些事情被看得很严重,被认为是巨大的危险,是生命中的重大议题。一些平常小事,例如日常的喜悦和痛苦,在战争时期都可能是违背常理的,要在局势和缓一些的时候才行。

现在,闭上眼睛,阿坚静静地回忆过去的自己,就好像是前天中午的事情。他正站在那里,在雨中,在小小的营区的院子里,在山那边潮湿的盆地里。衣服和裤子上都是水,头发和脸也都是湿漉漉的,机关枪扛在肩上似乎要掉下来。大雨倾盆而来,雨点打在屋顶和仓库顶上,升腾起水雾。尽管雨下得很大,但是在中午,能见度还是高的。山谷里云雾缭绕,一点阳光都看不见。

“赫比!”阿坚来不及阻拦,在他身后,小盛子已经开腔大声呼喊。

刹那间,那些跟阿坚一起抵达那里的侦察兵从散落在营房各处的角落里站起来,同声呼唤三个女孩的名字。

“赫比!阿云!阿香!”

没有任何回应。

在农庄和山脚之间,在悬崖边飞流直下的瀑布上,白色的水花溅起巨大的水柱,隆隆作响且直冒泡,听起来就像是永不停歇的雷声。

风声、雨声、瀑布声使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一丝平安的感觉……在屋子里,在那三间精巧漂亮的房间里,充满着森林的幽香,家具原封不动,还那么整齐……三套藤编的桌椅、花瓶、暖瓶和一本读了一半的书……铺着凉席的木床、枕头、被子、梳妆镜、梳子等等。

在房子外面,晾晒的衣服还是湿乎乎的。院子里还有筛子、谷子、大米、玉米和木薯等。还有晒干的竹笋、木耳、香菇、蜂蜜,各种味道扑面而来。灶旁还摆着饭盘,就像是刚刚摆好的,上面还有一个纱网罩,下面是三个碗和三双筷子,还有一碟白煮苋菜、盐巴和干鱼。大饭锅还在炉子上,灶里的灰还是热的。

厨房外面还有一个园子,种着花生、茄子、苋菜,还有黄精、香蕉和扶桑。门外的山坡下有一条溪流,一条小石板路伸向那里,一座竹桥连着房子和外面的溪流。远远地,在森林后面还能隐约看见山谷中有两个标志性的孤立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