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波西娅·凯恩(第19/53页)

回到眼前此刻,母亲说:“和你上次在这里的时候记得的味道一样吗?没有糖的青柠檬可口可乐?好喝吗?”

“很好喝。不过佛罗里达也有青柠檬无糖可乐,妈妈。世界上各个地方基本上都能找到,所以你不用存那么多——”

“你的房间就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一点儿都没碰过!”

“一间小小的波西娅·凯恩博物馆。就像餐厅一样,我敢说。”

我走进隔壁的房间,里面有一座用外祖父生平收藏的杂志码成的五英尺见方的高塔,《国家地理》杂志黄色的书脊朝外摞着,其余的杂志书脊朝里——谁知道是为什么,说不定那些是旧的色情杂志——整个杂志堆叠得非常高,那盏布满灰尘的廉价金色吊灯就靠在上面,灯链软弱无力地折在一旁。这堆杂志,是房子开始漏水的时候从地下室里搬上来的。餐桌如今在地下室里,每条桌腿下面垫着一块煤渣砖,之所以会如此,主要就是因为这样做毫无道理,而这是一个癫狂无比、成疯成魔的家。这杂志塔推到人身上都能把人压死。这间房间的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用胶带粘满了我的照片。一条两英尺宽的通道,隔开了杂志塔的四边和我那成千上万张永远都在衰老的脸。

假如我能看得下去的话,就可以回溯自己的整个人生。

襁褓中的照片。第一天上幼儿园,此后每隔一年就有一张,直到大学毕业。每年的万圣节装束。每一个复活节和圣诞节的打扮。我的肥胖时期。我的粉刺。我的每一个约会对象,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是过了时的礼服,一边偷偷把花环套上我的手腕,一边假装不看我身患囤积病的母亲那一堆堆灰尘弥漫的破烂,然后带着我去参加舞会——我穿着迪士尼公主似的灯笼袖和闪闪发光的廉价面料做的礼服,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大写字母A的形状。

母亲一生的事业就在那四面墙上。

我是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贡献,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从没经历过一次有关生存意义的危机,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自然而然,第四面墙上大部分都是肯的相片,还有我婚礼的照片,都是从我寄给她的那本非常昂贵的皮面精装相册里拿出来的,她并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因为——尽管肯给她订了一张头等舱机票和一间酒店的海景套房,她却不愿意去巴巴多斯参加婚礼,声称这样做“对一个没结婚的白种女人来说太危险”。

婚礼影像之外,第四面墙上便是我这些年来寄给她的所有照片,都是肯和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拍的——我并不想要重温的场景。然而我早已将它们牢记于心: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自己在埃菲尔铁塔跟前傻笑,像握着一柄宝剑一样用两只手捧着一根酥脆的法棍;吉萨大金字塔如同一盘佳肴停在我的手掌心上;我在夏威夷穿着一件黑色的比基尼,从一个椰子里小口地喝着掺了甜牛奶的朗姆酒,脖子上挂着一个花环;我在伦敦特有的红色电话亭里假装打电话;在澳大利亚的一家动物收容所里,站在一只考拉身边;我和肯戴着脚蹼和可笑的呼吸装备,在大堡礁浮潜的水下照片;我在里约热内卢,像基督那样伸开双臂,而那座巨大的白色圣像雕塑就耸立在我的肩头——我们在全世界拍下的那么多傻里傻气的照片,最终来到这个梦魇般的地方。我的母亲没完没了地绕着她的《国家地理》杂志塔转圈,推着我走马灯似的人生故事,甚至把积满灰尘的地毯都磨出了一个“〇”,一个由执迷和疯癫组成的永无休止的“〇”,让她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任何奇遇,让她除了围在身边的那堆垃圾之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