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是最后的一章(第3/23页)

“一级旅馆,起价三个法郎”(6)——真是上帝保佑您!

瞧——一张床铺,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铺上杂乱地堆放着小手提包、腰带、带花边的黑扇子、威尼斯的有棱小花瓶。大家请想想——一只用纯丝长筒袜缠着的有棱小花瓶、厚毛围巾、腰带及一团刺眼的柠檬色西班牙碎布。据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想,这些都该是她的旅途用品及从格林纳达·托莱多带回的纪念品,它们原来显然都是贵重的东西,可现在却都面目全非,没有一点光泽了。

看来,不久前寄往格林纳达的三千卢布银币,她没有收到。因为像她这样一位有社会地位的太太,带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简直不好意思;于是——他的心脏抽缩了一下。

这时,他看到桌子上两块洁白得发亮的餐巾和一份新鲜的“统餐”:旅馆供给的,就这么随随便便送来的。从暗处显出个身影来——心脏抽缩了一下,因为在椅子上——不,不是在椅子上!

他看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的——是她吗?——安娜·彼得罗夫娜变得臃肿、发胖了,还有——两鬓全白了。他首先明白的是——一个令人十分惋惜的事实:在西班牙(——能在哪儿,还能在哪儿呢?)——过去两年半时间里,上衣领口处已经明显地长出双层下巴,而在紧身胸衣下端的小腹已开始圆圆地鼓出来了;只有两只曾几何时十分动人的、不久前还很美丽的脸蛋上的蓝晶晶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眼睛深处现在正传递出最复杂的感情:羞怯,愤怒,怜悯,骄傲,因为房间陈设简陋而产生的屈辱,内心深处的痛苦以及……恐惧。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受不了这种目光,他低下双眼,不停地揉着抓在一只手里的礼帽。是啊,与意大利演员一起度过的岁月使她变了样:昔日的端庄、天生的自尊感及井井有条爱清洁的习惯,都哪里去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用目光把房间打量了一遍:小手提包、腰带、带花边的黑扇子、长筒丝袜及一团大概是西班牙生产的橘黄色碎布——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

在安娜·彼得罗夫娜面前——这难道是他?两年半的时间也使他变了;两年半里,她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见到的是一张灰色岩石雕刻成的线条分明的脸,它(在最后一次谈话时)在一张螺钿小桌上方冷冷地看着她;它的每一根线条都好比一根冰柱刺进她的心里;可现在的这张脸上——这种特征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我们自己说说:那些特征不久前还在的,本书开头我们曾对它们作过描述……)

不错,两年前,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不过……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超年龄的东西,因此他看上去——堂堂一个大丈夫。而现在——哪儿还像个有国家意义的人?那种钢铁般的意志,石头样的目光——只能放射大脑的(不是感情的)、冷漠无情的旋风似的石头样的目光,哪里去了?不,一切都在衰老面前退却了;年岁胜过了一切:在社会中的地位和意志;惊人的干瘦;惊人的驼着的背;使人吃惊的——还有下颌的颤抖,手指的颤抖;而主要的——是大衣的颜色:她在家时他从来没有定做过这种颜色的服装。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没有跨过门槛,而安娜·彼得罗夫娜——在小桌子里侧,双手哆哆嗦嗦端着一杯半洒出来的浓茶(她把茶洒到桌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