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是最后的一章(第2/23页)
安娜·彼得罗夫娜于是——都多少次了!——便开口说道:
“请来一份统餐(2)。”
身穿用淀粉浆得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和打着洁白雪亮的领结的仆人出现了——规规矩矩端着个特大的托盘:用一只手掌和一个肩膀托着。他鄙薄地打量过小房间、女房客身上蹩脚的连衣裙、放在双人床铺上的一堆花里胡哨的西班牙碎布及已经破损的小箱子,毫无敬意但默默地从自己的肩上卸下特大的托盘,并不出一点响声地把“统餐”放在桌面上。然后,仆人便一声不响地走了。
没有他人,没有别的情况:还是那些糊墙纸上的斑纹;依旧是隔壁房里传出的大笑、喧闹、两位女招待在走廊里的谈话声;钢琴声——来自底下什么地方(有位外来的女钢琴手要在房里举办自己的演奏会)。于是她的目光——多少次了——转向窗户,而窗户是朝厚颜无耻地张望的橄榄色墙开着的;烟雾遮住了天空,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透过玻璃的反光露出——(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安娜·彼得罗夫娜突然不知所措地把茶洒在了非常清洁的托盘巾上。)——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露出大堆肮脏的餐巾、一个大盆及一双卷起袖子的手。
跑进来的女招待递给她一张拜访名片,安娜·彼得罗夫娜浑身激动起来;她刷的一下从小桌子旁欠起身来;她的第一个手势就像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那样:很快举起一只手去理自己的头发。
“人在哪里?”
“走廊里等着呢。”
浑身激动的安娜·彼得罗夫娜将一只手从头发处移到下巴上(这是不久前才有的动作,显然是因为气喘),同时说:
“请他们进来。”
她喘着气,脸都红了。
听到了——隔壁房里传出的大笑、喧闹、两位女招待在走廊里的谈话声及来自底下什么地方的钢琴声;听到了很快很快朝门奔来的脚步声。门开了,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在跨进门槛之前,正在半暗不明处竭力想先看清这房间;他首先看到的,原来是在窗外张望着的那堵橄榄色的墙,还有——遮住天空的烟雾;只有斜对面那个小窗处,透过玻璃的反光露出大堆脏碟子、一个大盆及一双卷起袖子的在洗东西的手。
……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廉价小客房的寒酸相(安娜·彼得罗夫娜正好在阴影下,显得模糊不清),在第一流的旅馆里——有这样的客房!怎么搞的?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第一流首都的所有第一流旅馆里——都有这样的小客房:旅馆中这种小客房有适合单身的,有许多是适合两个人住的。但关于它们的情况,所有的说明书上都标得清清楚楚,例如,您看到:“萨沃依·一级旅馆。客房起价三个法郎”(3),这就是说,一间过得去的客房的最低价钱——不少于十五法郎。但在隔层阁楼某处您必定能找到空着的、无人打扫的和肮脏的小房间——第一流首都的所有第一流旅馆里都有,那是为了装装样子的。关于它们,您瞧说明书上写着“起价三个法郎”(4),这种房间是无人看管的,它没法住人(于是您只好去住十五法郎的);在“起价三个法郎”(5)的房间里,既没有照明,空气又不好。对这样的房间,甭说是老爷您,连仆人都会嗤之以鼻。摆设也——缺这少那,您如果要了这样的房间,可就苦了,众多的招待、侍从,乃至旅店的童仆,都马上会把您看得低人三等。
您还是找个二等旅馆吧,那里花上七八个法郎,就可以住得干净、舒适,还受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