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名:灰蒙蒙一天发生的事件仍在继续(第32/57页)

月亮则继续放射出轻盈的银色光芒,洒落在国王卧室里笨重的用具上;月光洒落在卧榻一头金色的小爱神像上;洒落在仿佛用水彩笔描绘成的死一般苍白的侧面……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钟;在远处,四面八方都是嗒嗒嗒的脚步声。

……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无可奈何地打量着那个阴暗的地方,完全没有注意带领着他的刮掉胡子的少尉,后者正不时对自己的同伴转过身来;少尉利胡金投向自己猎物的目光,好像充满好奇;一路上,它很不安静地转来转去;一路上,他的侧臂老是碰着他。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有点猜到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连……侧臂碰到他也受不了;于是他哆哆嗦嗦推了一把少尉,与他拉开了点距离。

这时,一阵风把阿勃列乌霍夫的宽边意大利礼帽刮了下来,为了拾帽子,他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碰在了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膝盖上;他还触及到了他皮包骨头的手指,可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显得很讨厌而又惊恐地迅速退缩到一边;突然,一只弯曲的胳膊肘动起来了。这时的利胡金少尉心里,显然不是接触到一个熟人、甚至可以说是童年时代十分亲近的伙伴的皮肉,而是接触到一个……有人正要……就在眼下……伤害他的坏蛋的皮肉的感觉……

阿勃列乌霍夫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自己首先惊恐地细看起来,并仔细端详着这位童年时代以“你”相称的伙伴;原来是你,谢辽什卡(39),也就是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从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以来显得年轻了,真的——年轻了八岁左右,正好从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变成了“谢辽什卡”;可是现在,这个谢辽什卡已经不像当年在祖父花园里的接骨木上那样,不像八年前那样——低三下四地听从阿勃列乌霍夫的种种胡思乱想;八年过去了,而八年来,一切都改变了:接骨木早已折断了,而他——他正低三下四地瞅着谢尔盖·谢尔盖依奇。

他们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被推倒了,而且一切,一切——都翻过来了;白痴似的模样,破大衣,用胳膊肘推推搡搡及其他种种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斥之为轻蔑的神经质动作——一切,所有这一切都引起他对扭曲的人际关系的忧郁思考。引起忧郁思考的,还有这个可怕的地方:红兮兮的宫殿,乌鸦古怪地叫着啪啪啪飞向天空的花园,两幢浅红的小屋和一匹马的雕塑像。不过,花园、城堡、雕塑像,已经落在他们的背后了。

阿勃列乌霍夫缩起身子。

“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不上班了?”

“啊?”

“上班……”

“您不是瞧见了……”

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用同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好像他至今并不认识阿勃列乌霍夫,他还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倒是建议您,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还是把领子拉起来,您的喉咙冻着了,而这种天气,其实,说话间就——很容易……”

“怎么?”

“很容易得咽喉炎。”

“是为您的事儿。”利胡金声音嘶哑地嘟哝说,他连连嗤着鼻子。

“我可顾不得喉咙……为您的事我不上班,其实不是为您的事儿,而是——因为您。”

“您在暗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差点儿没有嚷出声来,同时又捕捉到那种目光:对朋友从来不会这样看的,只有对珍品陈列馆(40)里占重要位置的从未见过的海外珍奇,可以说才会这样看(在四轮双座敞篷马车里不会,在大街上——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