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这里,叙述的线索中断了(第39/44页)
这时他明白了,自己差点儿吊死:没有来得及吊死——差一点点。于是轻松地喘了口气。
墨水般的黑暗突然变淡了,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昏暗:灰蒙蒙的——开始时;而然后——变成淡淡的灰色。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十分清楚地发现自己怎么无思无虑地坐在四堵墙的包围之中,这些墙上的日本风景画也明显地变成了灰色,不知不觉地与夜间的周围融为一体。夜间清晰地落满路灯的暗红色花边图形的天花板,开始失去了那些花边图形;路灯的花边图形早就消失了,已经为暗淡的、惊讶地注视着灰兮兮清晨的斑点所代替。
不过,我们还是回头来看不幸的少尉。
应该为谢尔盖·谢尔盖依奇辩解几句: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那声轻松的喘气是无意中的,就像任性的溺水者当他们面临被淹到绿莹莹冰冷的深处时的那种下意识动作。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大家请不要笑!)是完全认真地要同这个世界一了百了的,而且要不是天花板已经腐烂(在这一点上,你们应该怪房子的建造者),他的这种愿望毫无疑问也就实现了。可见那声轻松的喘气同谢尔盖·谢尔盖依奇的个性不相干,而是出于他那个动物本能的肉体的和无个性的外壳。不管怎么说,这个外壳蹲在地板上并留神倾听着一切(无数的沙沙声),谢尔盖·谢尔盖依奇那出自外壳深处的精神还是表现出了最充分的沉着镇静。
瞬息间,全部思想都涌现到眼前;瞬息间,他的意识发觉摆在眼前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处境:现在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左轮手枪藏在一个地方,找起来费时间……刮脸刀?用刮脸刀——啊唷唷唷!于是,他身上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刚经过那玩意儿,现在用刮脸刀……不,最自然的莫过于伸直了躺在这里的地板上,以后的一切任凭命运安排。可是在这种自然的情况下,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无疑听到了响声)如果还没有跑去,一定会马上跑去找看院子的人;给警察局打电话;聚集起一帮人;在她的坚持下,会把大门砸开,这样,他们会突然闯到这里来。而且,一闯进来,他们就会发现他利胡金少尉反常地把脸刮得个精光(谢尔盖·谢尔盖依奇·利胡金不怀疑自己刮光胡子后看上去一定成了这么个白痴),脖子上挂着根绳子蹲在泥灰堆里。
不,不,不!少尉永远不会到那一步:军装的荣誉,对他来说比对妻子发过的誓言重要。只剩下一个办法:顾不得羞耻把门打开,尽快与妻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和好,并对这乱糟糟的情况和泥灰作出好像是这么回事的解释。
他赶忙把绳子塞到长沙发底下,并以最可耻的样子跑到大门处,这时门外听不到有任何动向。
他同样下意识地呼哧呼哧喘息着打开过道门,犹豫不决地站在门槛上;极度的羞耻揪着他的心(没有来得及上吊!);内心的暴风雨平静下来了;仿佛他从挂钩上一掉下来,自己身上刚刚沸腾的一切也就中断了:对妻子的愤怒中断了,因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不像话的行为而激发的愤怒也中断了。不是吗,现在他自己干出了无可比拟的不像话的勾当:想上吊自杀——结果却让挂钩使他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瞬息间——
没有人跑进房里来,不过那边有人站着(他看见了);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终于飞快地跑进来了;飞快地跑进来了,并抽抽泣泣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