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这里,叙述的线索中断了(第2/44页)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一副激动的模样,这些天里,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星期来,康德著作的注释页上已经很容易地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心头产生一股没有体验过的感情在流动——过去他在自己身上曾感觉到过这种朦胧而甜蜜的流动。……不错,好像是静静的,远远的。但自从自己的行为在安琪儿·彼里身上激起莫名的颤抖以来,在他自己身上也出现莫名的颤抖:好像他从自己神秘的内在深处呼唤出无声地撞击的力量,就好像埃俄洛斯的口袋在他自己身上打开了,异邦激动的儿子们带着他乘坐一条呼啸着的长鞭穿过空气飞到一些古怪的国家。难道这种状况只意味着感情风暴的回复?也许——那是爱情?但是,他否定爱情。
他已经清醒过了,在小径上寻找那个身穿黑皮袄、戴着黑皮帽和暖手筒的熟悉的身形,但是连一个人——也没有。不远的一条长板凳那边躺着一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那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忽然从长板凳上站立起来,原地跺了跺脚,就朝他走来。
“您……不认得我了?”
“啊,您好!”
“您好像还没有认出我?对,我是——索洛维约娃。”
“哪能呢,您是——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
“是啊,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在长板凳上坐一会儿……”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痛苦地和她并排坐下来,因为指定他约会的地点正是在这林荫道上。于是,瞧——这不幸的情况!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个穿得臃肿难看的女人打发走;他东看看西望望,继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形,但还是不见那熟悉的身形。
他们脚下的干燥小径开始落满虫蛀过的黄褐色树叶,一道枯枝织成的暗洞洞的网不透光地伸展在那里,直到银灰色的天边;有时,这暗洞洞的网沙沙作响;有时,这暗洞洞的网开始摇摇晃晃。
“您收到我的便条了吗?”
“什么样的便条?”
“就是一张署名‘索’的便条。”
“怎么,这是您写给我的?”
“对,是的……”
“可是为什么来个‘索’?”
“怎么为什么?要知道,我姓——索洛维约娃……”
全都落空了,而他却,而他——却!莫名的颤抖好像一下子突然消失了。
“我能为您做什么?”
“我……我希望,我想,您是否收到一首署名炽热的灵魂的小诗?”
“不,没有收到。”
“怎么这样?难道警察暗中检查我的信?啊,真倒霉!没有这首诗,应当承认,要我向您说明这一切有多困难。我本想向您请教有关生活的意义……”
……
“对不起,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我没时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再见!请您原谅——对这个谈话,我们可以定个更合适的时间。不对吗?”
瓦尔瓦拉·叶甫格拉福夫娜犹豫地拉拉他的皮毛大衣,他坚决地欠身起来;她也跟他站了起来;但他更坚决地向她伸出喷过香水的手指,圆咕噜的指甲头接触到了她红彤彤的手。在这一分钟里,她没有来得及想出办法来拖住他,他却已经非常烦恼地从她身边跑开了,傲慢而伤心地裹上衣襟,把脸埋进尼古拉式的皮毛大衣领子里。落叶从原地慢慢转动起来,在大衣下摆的下边卷成一个个黄兮兮枯干的圆圈;但圆圈缩小了,一个个旋转体更加不安静地在打转,金黄的叶子沙沙沙响着飞舞得更欢了;落叶旋转体急速地旋转着,时高时低地飞散开来,飘落到一旁,飘落在一旁后,不再转动;铲子形的红色树叶轻轻移动着,到达后就平平躺着了;那里枯枝织成的一道暗洞洞的网不透光地伸展在那里,直到银灰色的天边。他走过这道网;他走过这道网时,一群狂暴的乌鸦拍打着翅膀,在彼得的小屋房顶上盘旋;黑洞洞的网开始摇晃起来;传来怯生生忧郁的声音;接着,一切都汇合成一个声音——管风琴的声音。暮色深沉了,心灵又仿佛觉得现在并不存在,仿佛这深沉的暮色被那绿莹莹亮光的急流从那些树木中哆哆嗦嗦地映照着。而那边,在一片火光中,浑身绯红的仆从们又举着角笛正顺着微风有节奏地吹奏出阵阵管风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