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讲一次会引起种种后果的约会(第3/37页)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经常穿一件扣子在背后的黑丝绸连衣裙,它使她全身具有华丽的外表:如果我说华丽的外表,这意味着我已经没有词儿了。“华丽的外表”这个词儿对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来说不管怎么是一种威胁:说明她过早地接近三十岁了。而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才二十三岁。
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住在一套门朝莫依卡街开的不大的寓所里,寓所的四面墙上波状下垂地悬挂着不时光芒闪烁的鲜花:这里和那里——到处是熊熊烈火般的颜色——天地间都是这样的颜色。墙上还挂有日本扇子、钩花织品、垂饰、花结,而电灯泡上:绸缎灯罩伸展着自己像热带国家蝴蝶似的缎子和纸做的周边,而且使人觉得——一群蝴蝶突然从墙上飞下来,翅膀啪啪响地在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周围飞舞(一些军官朋友称她为安琪儿·彼里,显然是把“安琪儿”和“彼里”这两个概念简单地合二为一:安琪儿·彼里(6))。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家所有的墙上都挂着描绘富士山的日本风景画——全部都是;所挂的风景画全没有远景;而且在摆满靠背椅、沙发、软凳子、扇子及日本鲜菊花的各个房间里,也是没有远景的。有点儿远景的,只有那个套间,那是索菲娅·彼得罗夫娜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或当她轻捷地从里边出来时带动门上插着的一根芦苇沙沙沙抖动的地方,而那座富士山——便是她华丽头发的花花绿绿的背景。应该说:当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穿着粉红色的和服每天早晨一蹦一跳经过通向里室的那道门时,她还真有点像日本女人。可还是没有远景的。
房间——都很小;每个房间只放一件庞然大物:在狭小的卧室里,床便是庞然大物了;小得可怜的浴室里——洗澡盆;客厅里——一个凹进去的带点浅蓝色房间;餐厅里——一张摆着小吃的桌子;仆人房里的庞然大物——一个女仆;男人房里的庞然大物——显然是丈夫。
这样,哪里还有什么远景呢?
六个小房间全是用的汽暖,因此在小小的寓所里您会感到又潮湿又闷热,玻璃窗上凝满水珠子。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客也都得冒汗;总是汗津津的——仆人和丈夫都是如此;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老是一身汗,就像日本菊花上日落时暖和的露珠。
是啊,在这样暖烘烘的地方,哪来什么远景呢?也确实没有远景。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的来访者
安琪儿·彼里,即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她小小暖房的来访者(顺便说一句,他必须给安琪儿送菊花)总是夸奖她的日本风景画,顺带加上自己对绘画的一般看法;而安琪儿·彼里便皱起眉毛,突然显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这幅风景画出于葛饰北斋(7)之手……”安琪儿把所有本国的人名及所有外来词儿都完全搞混了,来访的艺术家为此生气。于是,后来人家也就不再在安琪儿·彼里面前发表关于绘画的高谈阔论了:其实当时这位安琪儿已经是拿自己口袋里最后的一点儿钱购得风景画,独自一个人久久久久地进行欣赏了。
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没有什么使来访者感兴趣的:要是这是个热衷于娱乐的上流社会青年,她认为在与他不管是可笑的或完全没有什么可笑的严肃交谈中都得哈哈大笑;她对一切都哈哈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笑得可爱的小桌子上都是汗珠;那样,上流社会的青年不知怎么也会满脸通红,鼻子上都是汗。上流社会的青年为她充满青春活力但远不体面的大笑感到惊奇,惊奇得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利胡金娜看成是娼妓一类人。这时桌子上出现一个附有纸条的罐子,纸条上写着“募捐集资”,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即安琪儿·彼里哈哈大笑着叹息道:“您又对我说了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付钱吧。”(不久前,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创办了一个帮助每个无业的交际界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的募捐团体: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一词来自“呸”(8)这个词,不知为什么她故意把所说的蠢货叫做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这位女皇陛下的穿黄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奥马乌奥梅尔加乌男爵、穿蓝色护身甲式军装的骑兵阿温伯爵、御前骠骑兵什波雷舍夫,以及阿勃列乌霍夫办公处负责特殊使命的官员韦尔葛顿(都是上流社会的青年)说应当保护爱打扮玩乐的轻佻女人,把一枚接一枚的二十戈比硬币放进小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