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讲一次会引起种种后果的约会(第23/37页)

参政员走路时,那很像非常宽敞的走廊的大厅也发出响亮、正确的回声。一片白色花纹装饰的天花板的一圈果实状雕塑中央,悬挂着一盏套着细纱般薄的透明罩具的水晶玻璃枝形吊灯;那枝形吊灯好像是透光的,它均匀地摇晃着,恰似一滴哆哆嗦嗦的水晶眼泪。

而镶木地板就好比一面镜子,闪泛出一块块长方形的亮光。

墙壁——是雪,而不是墙壁;沿这些墙壁,摆满了高脚椅子;又高又白的椅子脚上是一道道镀金的沟槽;包着淡黄色长毛绒的椅子间,到处竖立着石膏柱子;而且每根石膏柱上都站着个阿基米德石膏像;不是同样的阿基米德——是姿态各异的阿基米德,因为他们有一个总的名称——古希腊男子汉。严整的、冰一样的玻璃在四周墙上发着寒光,但有一只关怀的手给墙上挂了几个圆框框;透过玻璃显露出暗淡的写生画;暗淡的写生画是临摹庞贝城的壁画之作。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顺便看了一眼庞贝壁画,记起是谁的一只关怀的手把它们挂到墙上的,这只关怀的手属于安娜·彼得罗夫娜——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厌恶地闭紧了嘴唇,走进自己的书房。在自己的书房里,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习惯于用钥匙把门锁上,空旷的穿廊式房间勾起不由自主的哀伤——全部是从那儿,仿佛有个永远熟悉而又古怪的人,正朝他跑来。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倒是很愿意从宽敞的房子搬到简朴一点的地方去住,因为他的下属都住在比较简朴的房子里;而他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却应当拒绝那迷人的拥挤——高级的职位迫使他这样。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就这样被迫无聊地在滨河街冷冰冰的住所里忍受苦恼。他还常常想起这些富丽堂皇的房间过去的女主人:安娜·彼得罗夫娜。安娜·

彼得罗夫娜同一位意大利演员离他出走已经两年了。

一位要人

参政员出现后,陌生人便显得焦躁不安起来;他至今流利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酒起作用了。一般说,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健康很令人担心,无论自言自语还是同别人谈话,都在他身上激起某种精神上的不良状态,在脊神经上痛苦地反映出来;在他身上,出现了某种对于自己激动谈话的阴郁厌恶感;并且,他把这种厌恶感转到自己身上。表面上看,这些神经质的谈话使他精疲力竭,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越来越想说话,直到嗓子嘶哑,喉头有苦涩黏液的感觉;他已经停不下来,尽管已经越来越虚弱。有时,他甚至没完没了地直说到后来感觉受迫害至狂的病症的真正发作——边说边做梦;有时,他越来越经常地做极其不祥的梦——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有时一晚上惊醒三次。他梦见自己被一些丑恶的嘴脸团团围住(不知为什么,更经常的是一些鞑靼人、日本人或一般东方人的嘴脸);这些嘴脸总是都一样肮脏;他们用下流的眼睛挑逗他;而最奇怪的,是这时总使他想起那个毫无意义的词,好像是个希伯来神秘哲学的词,而实际上,鬼知道它是个什么词:恩弗朗希什。他借助这个词,在梦里与那些围住他的精灵作斗争。后来,大白天在他住所的暗黄色斑斑点点的糊墙纸当间都会出现一张性命交关的脸;最后,才偶尔看到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是彼得堡真正的秋天,而不是带暗红色反光的黄兮兮绿莹莹的天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大白天也看得见。在这种时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感觉到的一切,同参政员昨天遇到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目光时的感受一样。所有那些性命交关的现象,在他身上显然是因为老坐在一个地方引起的一阵阵致命的烦闷导致的。于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便惊恐地跑到黄兮兮绿莹莹的雾中(防止被盯梢的危险),顺着彼得堡的马路跑着跑着,跑到了一家小饭馆里。喝了酒。喝过酒,顿时产生了可耻的感觉——倒在一个完全无关的老实的训练班女学员的脚下,对不起,是倒在她袜子边上;招来了一阵表面上毫无恶意的嘲讽、窃窃私语和讪笑。一切以一场野蛮的和带恩弗朗希什的可怕的梦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