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讲一位可敬的人,他的智力游戏及存在的飘忽无定性(第6/34页)

可是在那边,那边: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岛屿从很远很远,从难以设想的远处,颤颤抖抖地显露出来并变得低矮了;土地在变低;建筑物在变低;原来是——水位降低了,于是刹那间都涌出在水面上。深远处,略带绿色的烟雾;而那黝黑黝黑的尼古拉耶夫斯基桥,正好在这略带绿色的烟雾上面,它在雾中鸣响,颤抖着,向远处奔去。

在这阴暗的彼得堡的早晨,一幢黄色的豪华房子里,一道道笨重的门都打开了,黄色房子的窗户对着涅瓦河。一位脸刮得干干净净、领口带金丝饰纽的仆人从前厅跑出来,给马车夫递了个信号。几匹带黑色圆斑的灰马立刻到了大门口,它们拉的是一辆轿式马车,马车上有个突出的古老贵族徽章:一头正把骑士顶起的独角兽。

体态矫健的地段警官刚好从台阶旁边走过,他发愣了,笔直地站在那儿。长着一张吸墨器模样和石头般板着的脸的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穿着灰大衣,头戴黑色高筒大礼帽,正快步走下台阶,并迈着更快的脚步跳上轿式马车的踏脚板,他边走边把手伸进黑麂皮手套里。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投过短暂、茫然的目光,看了看地段警官、轿式马车、马车夫、黝黑的大桥及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一身灰装的仆人急忙把马车门关上。轿式马车急速驶进雾中;被偶然路过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惊呆了的地段警官,在急速奔去的马车背后——转过头去对着脏兮兮的漫雾张望了好久好久;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这位地段警官的肩膀很快消失在漫雾中了,所有的肩膀,所有的背部,所有阴忧的脸和所有黑黝黝湿淋淋的遮帘、伞罩也同时消失在漫雾中了。可敬的仆人也朝那边看了看,他左看右看,看了看桥,看了看涅瓦河四周,那里依稀露出雾蒙蒙烟囱林立的远方,瓦西列夫斯基岛在那里不安地眺望着。

在这一开头,为了给读者介绍一场戏剧性事件的故事地点,我只好打断自己叙述的线索。事先得纠正一处无意中出的差错,出差错的不是作者,而是作者那支笔:这是一千九百零五年,当时城里还没有通有轨电车(15)。

正方形,平行六面体,立方体

“喂,喂……”

这是马车夫在吆喝……

接着便是轿式马车经过后向四处飞溅的污泥浆水。

脏兮兮、灰黑色的伊萨基辅(16)——开始是暗淡模糊的,然后一下子骤然从天而降——坐落在只有潮湿烟雾弥漫浮游的地方。先模模糊糊,然后变得完全清晰的,还有:骑在马上的尼古拉国王纪念像(17)。金属铸成的国王,一身近卫军装束;在纪念碑的台座处开始从漫雾中显露出尼古拉的高大身躯,他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又被淹没在漫雾中。

轿式马车正向涅瓦大街驶去。

阿波罗·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摇摇晃晃坐在锦缎坐垫上,垂直的四壁把他同街上的嘈杂混乱隔开。因此,他看不见人群的流动,看不到就在那个十字路口出售的小杂志,它们的红色封面可惜被淋湿了。

规整和匀称,使参政员那因为家庭生活的不和谐和我们国家机器的轮子总是无可奈何地在原地打转而过分激动紧张的神经,平静了下来。

和谐的简单明了,是他特有的偏爱。

他最喜欢笔直的大街,这条大街使他想到生命的两点之间时间的流动,还使他想起一点:所有其他的城市都好像是许多木头房子挤在一块儿,而彼得堡却同其他所有城市有着惊人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