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春天(第21/24页)
早晨挤完奶后,迪莉娅看起来昏昏沉沉的。我跟马克商议了一下,觉得她可能是分娩太过劳累,我们应该密切关注她。我那天上午去牧场移动牛篱笆时,她看起来更加严重了。我抓着她的颈圈,想把她带到谷仓去,但是她站立不稳,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她摸起来凉得可怕,好像马上要死了一样。我跑到农舍里给戈德瓦塞尔兽医打电话,他正在别的农场出诊,会尽快赶过来。
我回到牧场,跟迪莉娅坐在一起。她就像自己的小牛那样蜷缩着,前腿叠放,头部弯曲贴向侧腹,鼻子靠在地上。我看她好像准备好要重返黑暗的旅程一样。我关注着她的呼吸,又浅又慢,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但是又不忍心把她独自留下。我到农舍里,拿着最新的一期《纽约客》(The New Yorker),大声读文章给她听。
戈德瓦塞尔先生一个小时之后过来了,带着他的万能口袋。“她得了产褥热。”他说着,碰了碰她的眼球,她的眼皮几乎不动了,“她病得很重了。”产褥热不是发烧,而是一种致命的代谢失衡,部分乳牛分娩后容易患上这种病,尤其是泽西奶牛。她们丰沛的乳汁从血液中摄取钙质的速度,比血液从骨头中摄取钙质的速度快,于是血液中的钙含量就会降低。钙含量不足的话,肌肉无法正常运转,会导致瘫痪,接着便会波及四肢、肺和心脏。
戈德瓦塞尔先生延续了轻松平静的作风,将迪莉娅的重量集中在叠放的膝盖上,这样他就可以抬起她的头,将绳子套在她的头上。他找到了她脖子上的粗静脉,血仍然在缓慢地流淌。他把针扎进静脉,将一个橡胶管连接到一个装满含钙液体的塑料瓶中,在低一些的地方举着。“不能太快了,”他说,“如果太快,就会心力衰竭。”我感觉到迪莉娅的颤抖,我以为她最终还是要死了。“不不,这是件好事,”戈德瓦塞尔先生说,“这说明输液有效果了。”瓶子空了的时候,她的颤抖变成了强烈的震颤。他换了另外一个瓶子,让液体慢慢地滴进来。第二个瓶子也空了的时候,她挣扎着站起来,看起来就像死而复生的拉撒路(《圣经》中的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一样吃惊。她又颤抖了一个小时,肌肉正在恢复生命的温暖,但是停止颤抖前的一个小时就恢复了平静,又开始吃草了。如果说她在死亡的边缘看见了什么,那肯定不是很可怕,要不哪还能有胃口吃东西呢。
南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呈知更鸟蛋般的蓝绿色。太阳升得越高,阳光便越强烈,在土地的黑色表面抽去水分,使之变得温暖而坚硬。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两天后,我和马克去巡视我们的五英亩犁过的地。地势高一些的部分已经干燥,但是在低洼处,仍然有一个个小水坑,我们的脚陷了进去。天气预报说周末的时候会下更大的雨。而在我们的门廊和简易暖房摆放的秧苗,困在小小的泥土牢狱中等待,已经变黄了。我们决定冒一次险,用弹齿耙把苗床弄平整,这是开挖垄条和播种之前的最后一步了。
清晨时分,当你与一组役马走出谷仓时,这种感觉如此特别,如此生动,应该为它取一个名字。我将山姆和希尔弗套在弹齿耙上,这是一个简单的装置,C形的尖齿插进土壤,松动表面的土壤,将其抚平,将土块敲碎。弹齿耙上没有座位,你得走在后面。
我们沿着车道向前走,路过“家园”和“信箱”。这两片土地展示出它们自古以来保留的风格。“家园”排水良好,土壤肥美,但是地理位置很别扭,毗邻一片树林,马在垄沟的尽头很难转身。而“信箱”上容易开展行动,但是里面有一大片黏土。雨后黏土会在马蹄周围凝结成块,沉重而潮湿,直到表面像旧瓷器一般突然裂开,变得过于坚硬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