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冬天(第5/26页)

农舍分成两间公寓,便宜地租给一些年轻租客。农舍里面有大麻和雷达杀虫水的味道。楼下住着一对安静的夫妇,脸色都很苍白,看上去非常相似,就像兄妹一样。他们看上去刚从中学毕业没多久。丽萨喜欢抽细长的雪茄,把公寓收拾得干净整洁。特洛伊有一套微型约翰·迪尔(John Deere)拖拉机和农具玩具,摆放在窗台、咖啡桌上,一张约翰·迪尔门毯铺在通往地窖的楼梯上。特洛伊来自一个不再拥有农场的务农家庭,他在一个建筑队工作,业余时间在不远的希尔兹奶牛场帮忙挤奶。他告诉我们,去年他在考虑回去务农,进行小规模经营,在业余时间饲养一些后备母牛。他甚至已经在西边谷仓清理出了饲养母牛的地方,但是在一个亲戚的劝说下放弃了。这位亲戚说服他相信这件事风险太大,本身就是一个失败的命题。

特洛伊的故事和那些小小的玩具拖拉机,让我想起了我们寻找土地的过程中看到的农村的场景,沃土无人耕种,空空的筒仓伸向天际。世世代代积累的技能,对当地的了解,对土地的归属感,在这一代都要画上句号。对农场的衰败最兴盛的解释,就是年轻人不再愿意下苦功夫干活儿,但我觉得这绝对是一个谎言,实际的压力要强大得多。几十年来荒谬的农业政策、农业学校和推广代表一直在告诉农民,要扩大规模,努力挤奶,在栅篱间种满作物,随之而来的是机械的过度扩张和债务的过度积累。债务庞大,而市场不断缩减,无论付出多长时间、多少努力,效益就是难以增长。最终一个收成不好的涝年终结了你的农场生涯,奶牛在拍卖会上被卖掉,土地收归银行,农场野草丛生,杨树先生长起来,雪松紧随其后。谷仓的房顶开始坍塌,没有人过去修理。你从小到大居住的房屋已经空空荡荡,吸引了无聊、饥渴的年轻人破窗而入,在废弃的沙发上缠绵,把名字的首字母和日期胡乱写在曾经刷洗过的墙上。如果你是一个年轻人,寻到一份收入低但比较稳定的工作,开车赴职途中路过这样的地方,你会很容易相信务农是一个失败的命题。你合法继承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一排玩具拖拉机,只有它没有让你背上沉重的债务。

楼上的公寓租给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叫作罗伊·雷诺德。他理着平头,胡子长而稀。他的脖子上肉很厚,挤得头皮上的皮肤往上移,在脑袋后面形成抽象画一般的褶皱。他的眼皮肥厚沉重,耷拉下来。跟你说话的时候,他习惯于把头往后仰,抱着双臂,让你看不出来他是在怒视你还是仅仅在看着你。在外面的时候,无论天气如何,他都会穿一件白色薄汗衫,露出皮带上方的一寸肚皮。气温跌破冰点的时候,他会加上一顶人造皮的高帽子,是桃红色的,但这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和善,而是看起来更具有威胁性。

罗伊一直经营着自己的农场,直到去年。他雄心勃勃,农场很快就有了相当大的规模,并且得到了一位富有的合伙人的资金支持。罗伊告诉我们,他曾经饲养了三百头荷兰乳牛,但后来与合伙人闹翻了,合伙人撤出资金后,他发现自己负债累累。“他们回购了我的农场。”他告诉我们。如果他有任何的哀伤,也都隐藏在坚毅与乐观背后。“我从来没有在黑夜中醒来想到,该死,真希望现在能有三百头母牛让我去挤奶。”他口是心非地说。自从破产之后,他做了一名卡车司机来谋生。

如果有哪个租客由于租约一到期就要被赶出去而怨恨我们,那么唯一表现出这种怨恨的就是斗牛犬公爵了。每当我们走在去谷仓的路上,他总会从狗舍里对我们怒目而视,偶尔会不动声色地向我们全速冲过来,却被锁链勒住。他是丽萨和特洛伊的狗,在他们面前这家伙温驯得像小猫一样,懒洋洋地躺着,乞求主人抓一抓他的肚子。罗伊养的狗是那两只谄媚的白狗,是他在卡车车站捡到的走失的狗,他把公狗叫作涡轮,母狗叫作炸串。他们整天在外面自由生活,在街上游荡,如果饿了就回到车库吃五十磅袋装狗粮,那是罗伊撕开袋子放在那里的,这种安排让老鼠和狗同样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