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离别(第8/16页)
这个声音在宾夕法尼亚更为清晰,而当马克第一次来曼哈顿看我的时候,就不是如此了。他是坐公交车来的,我到公交站去接他。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高领衫,一件破旧的棕色工装夹克,戴着那顶无处不在的硕大草帽。想让一个纽约人感到震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那顶帽子就像鲨鱼鳍一般穿过闹市的人群,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我发现马克在我生活的城市,至少跟我在他的农场里一样,看起来异军突起,格格不入。这一点让我找到了心理平衡。
我一直盼着他来探望我,但他一来我就意识到,我不知道该带他在城里做些什么。他讨厌酒吧,也感受不到咖啡馆的乐趣,这把我白天和晚上经常活动的地点都排除了。我试图告诉他周日早晨喝咖啡看报纸的概念,但他一点也不明白,而且他总是来回大步走,更显得我的公寓狭小又压抑。我带他去的餐馆他并不感兴趣,因为菜价贵得离谱,而且比他拖车里的蔬菜差远了。他的腿太长,在剧院的椅子上坐不下。他对我周围寒酸的街区和居民、我朋友的工作和他们了不起的成就,都视而不见。我无法带这样一个穿高领衫、戴大草帽的人应邀参加聚会。现在就剩下书店了,这对他来说极其有吸引力,还有弹球游戏,激起了他好胜的本性。
他喜欢搭乘出租车,因为多数司机都来自农村,世界上某个时光缓慢流淌的角落。这时候马克就可以跟司机进行一番热烈的讨论,或是马具之间的细微差别,或是某个村子防鼠害的方法。一个希腊的司机把车停在一边,关掉计价器,详细描述他的村子里剥羊皮的方法:在其中一条腿上切下一块皮,然后把它吹起来,就像吹气球一样。几个星期后马克试验了这个方法,果然有用。我从这样的经历中得到的结论是,从发展中国家随便挑出一个司机来,他与马克之间的文化差异都比我和马克的要小得多。
但食物倒是时时都有的。他的农场随着季节而放慢脚步后,他每个周末都到纽约来看我。他来我公寓的时候总是带着熟悉的板条箱,里面装满了祖传品种的笋瓜、秋季的绿叶菜、一捆捆的干燥香草和块根食物。电话本从冰箱中被驱逐出来,回到了书架上。马克从我的烤箱中清理出一个老鼠窝来,发现烤箱竟然还能用。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盘子和杯子,我都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他把我姐姐从印度带回来的一块布铺在书桌上,就成了一个很好的餐桌。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我教课回来,发现马克已经重新布置了家具。我的床摆在了公寓的中间位置,铺上了干净清爽的白色床单,书桌兼餐桌摆放在窗子旁边,俯视着公寓下面的墓园。桌子中间放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这是芜菁浓汤,听起来像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晚餐,但是这道汤是如此完美,加上一种叫作“白丽”(Hakurei)的日本植物,吃起来有甘甜淡雅的味道,就像脆生生的白苹果一样,还配入了马克自制的美味鸡汤和从农场带来的新鲜奶油。我自己贡献了甜点:一瓶上好的波特酒,一条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黑巧克力。从桌子转移到床上非常容易,我记得当时在想,如果能把我们恋情中在城市度过的那一半装进由烤箱、桌子和床组成的小小的亲密的三角形中,一切都会更容易一些。我这里还有当时我们在床上拍的照片,我伸出胳膊举着照相机,我们在相片的一角,背景是我的公寓露出的砖墙。我现在看到这张照片时仍然不由得屏住呼吸,马克的身体修长,犹如一尊雕像,长满茧子的大手放在我的胸前。
那一晚他告诉我他想离开在宾夕法尼亚的农场。地不是归他所有,也不能在那里盖房子,既然我们已经认识了,他就没有再留在那里的必要。他希望我离开这座城市,放弃租约,跟他一起寻找一片土地,一个能够让我们共同建造一个农场、一个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