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离别(第14/16页)
一辆车停在长椅前面的停车位上,车灯的强光将我们定格在悲惨的画面中。一个银发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有盖子的砂锅。他冲着我们亲切地笑着,看到我们的自行车,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马克告诉他我们从波基普西来,在爱瑟农场露营。他问道:“那你们饿吗?”即使饿得如此绝望,我仍然感觉到“不用了,谢谢”就在我的嘴边,这是城市人的一种习惯,对任何主动的好意都抱有不信任感。但是马克已经代表我们接受了这番好意,那个男人带着我们穿过街区,到了一个石砌大教堂的地下室,打开门后,可以听到叮叮当当的银器声,一片欢声笑语从灰白头发的海洋中传来。
看起来我们闯入了某种老年人聚会,但我并不在意,因为看到墙边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我可以看到一盘盘切片火腿、烤豆、土豆泥,还有颜色鲜亮镶嵌着各种水果的果冻沙拉,上面是一片片色彩柔和的清凉蛋奶。把我们带进来的那个男人请大家先停下来,于是五十张布满皱纹的脸转过来朝向我们。他将我们介绍为长途旅行的自行车手,希望能够吃个晚饭,然后屋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有个人牵着我的胳膊,引导我穿过人群,走向摆满高卡路里食物的桌子,把一个盘子放在我的手上,给我倒了一杯冰茶。我一时间怀疑这是不是在梦中,或者是什么残酷的幻觉,但很快我就坐下来开始吃东西。这是祖母做出的那类食物,意图填饱掘沟工人或者农民的肚子。我吃了饼干和肉汁,带有小片杏仁的青豆,还有一只鸡腿。这里有一大壶热咖啡,还有满桌子的甜食。
当我对周围的视觉恢复正常、并能够开口说话时,我知道我们偶然遇到了爱瑟卫理公会的百年庆典。看来爱瑟镇上的年轻家庭并不多,而且都是圣公会的。地下室里的每个人都对彼此非常熟悉,而且多数都有某种亲缘关系。我那天晚上遇见的很多人,今后都会成为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在长椅上看到我们的是韦恩·贝利,几年以后,他的妻子唐娜为我们的小女婴织了一件带白色绲边的粉红色毛衣,还有一顶与之搭配的小小的帽子。我们旁边坐着的身材矮小、布满皱纹的老妇叫作佩尔·凯利。她那天晚上告诉我们她十分喜爱骑自行车,她经常骑自行车从她家到码头去坐船游湖,直到她九十岁了,腿再也不能跨过自行车上的横梁。三年后,我正在挤奶的时候,她的儿媳来到我们的谷仓,告诉我们她去世的消息。她的一生都在跟农田打交道,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她的蔬菜摊位仍然在那儿,油漆一片片脱落,横梁不敌地心引力摇摇欲坠。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农场,拿着用纸巾包好的蛋糕,吃饱喝足,倍感温暖。我以为在这个国家,科技、流动、工作将人与人孤立起来,像这样的社区已经不复存在。在这样的地方,邻居互相关照,幸福是共同目标,而且我再次感受到,当我第一次看到马克丰裕的土地时,那种令我热泪盈眶的安全感。这是一种多愁善感而真诚的情绪,我身上某个残留的部分本能地抗拒它,但很快就被这种情绪淹没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寒风细雨中出发,带着一把我们在谷仓中找到的铲子。对于一个习惯于住在三百英尺见方的小公寓,视线仅限于一条大街的宽度,以街区为最大测量单位的人来说,五百英亩的土地是如此辽阔,实在难以想象。这不是一个农场,而是一片封地、一个国家。拉尔斯的地图上显示,这片地产是一个很大的正方形,四面都是道路,除了这些年卖掉的小块土地,每一边有一英里长。
走着走着,我陷入了一种黯淡的情绪。我试图把这种情绪归罪于糟糕的天气,我还没有喝咖啡应该也是个原因。但事实是,我本来对农场抱有很高的期望,但是在晨光熹微中,却发现农场令人失望。这一点也不符合我想象中的农场形象。在我的想象中,农场应该是适度的丘陵地,有一片片整齐的田地和保存完好的建筑物,不应该如此广阔、如此偏僻,当然更不应该有这么多的沼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