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27/30页)

在辛格死去之前,比夫、米克、杰克和考普兰德医生都不只是天真,而是幼稚。他们不仅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不懂如何明确表达这感觉,这样的无力留给他们一片巨大的空虚。如果无法填满,这空虚或内心的痛苦就会导向暴力——我们可以看到小说对此种暴力的展现:杰克用头撞墙,考普兰德医生动手打自己心爱的妻子。但或许最大的暴力是温和的辛格做出的——他自杀了。

暴力是那么多美国小说的伟大作品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我们可以看到,它几乎以一种令人不堪忍受的、细致入微的方式在弗兰纳里·奥康纳和雪莉·杰克逊的作品中得到刻画,她们捕捉到的那种骇人的残忍都缘起于日常生活的无聊乏味、重复单调。或如纳撒尼尔·韦斯特的《蝗灾之日》,里面的人们蜂拥前往加利福尼亚逃避生活的无聊乏味,纵情娱乐,结果他们内心和思想的空虚却将他们引向了一场群体暴力。《心是孤独的猎手》多了些希望,少了些残暴,但它一样叫人惶然不安。对我来说,小说中最悲剧的暴力行为莫过于辛格的自杀,这是一种发自深层绝望的行为。处于频谱另一端的则是贝贝的意外枪伤,她是比夫的小外甥女,猎枪在米克敏感的弟弟手中意外走火,两个家庭的生活就此都陷入一团混乱。接着是被压抑的愤怒和挫败感瞬间引燃的暴力,既有个人的,也有政治的,即我们在杰克和考普兰德医生身上所看到的,他们强烈的愤怒使他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情绪,使他们疏远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个故事开始于这些不合群的小镇人物的私人生活,却最终将他们与整个人类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因为只有米克的犹太人朋友哈里·米诺维兹在接近这种危险的感觉时感受到了威胁。故事的最末尾写的是比夫,他在呈现给我们一丝希望的同时,也留给了我们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他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大西洋彼岸的声音彼时仍像遥远的鼓声,向我们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事物。正是同样一种冲动逼着那温和的“另一个迈克”把他心爱的狗塞进麻袋痛打,或许也同样是这种冲动迫使那些不如意又受孤立的学生采取暴力的手段对待他的老师和同学们,在科伦拜恩和桑迪·胡克这些可怕的悲剧中,愤怒不安的年轻人走进了校园,几十个孩子为此殒命。在那个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的杀手屠戮自己的同学时,我自己的儿子就在一栋相邻的被封锁的楼里。他失去了一位教授,事发当天,连续几个小时,我一直在打他的手机,徒劳地想联系上他,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孩子从革命和战争中活下来了——但在这个宁静的美国小镇里,我儿子能从那个孤独而不安的社会弃儿肆意宣泄的暴力下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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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问自己,麦卡勒斯所描绘的这种独特的暴力形式——压抑的痛苦以出乎意料、无法预知的方式爆发出来——是否以它自己的方式代表着某种美国特有的东西?暴力,和爱、恨、同情、贪婪一样,不为哪个国家独有,但美国小说的一项贡献就是,它表达出了一种现代世界的现象,导向一种情感自闭和社会自闭的个体的孤立。这是美国梦未能预见的反面吗?如果你被许以想象一个与当前生存状态远远不同的未来,但你的梦想又无法实现——这也同是常事——是不是就会这样?麦卡勒斯的纯青技艺不仅在于她展现这种暴力的不同形式的能力,而且在于她阐明了某种同样“美国”的东西也在频频与其相伴而生:韧性,站起来和不屈服的冲动,一种天生的对任何势力,无论人或命运,都不屈从的反叛形式。在这本书中,小女孩米克是对这一点最好的体现。尽管他们与他人沟通的渴望在剧烈燃烧着,但辛格的追随者中没有一个人懂得倾听和注意周围的人。他死后,他们才开始留心自身和他们的周遭环境。不再有“我要——我要——我要”,只剩下某种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