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卡森(第26/30页)
与此同时,在杰克工作的地方发生了一场谋杀: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孩被杀了,而杰克穿过大街拼命逃跑。起初是他介入了那个黑人男孩和一个白人男孩的打斗,后来这升级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斗殴,一群人带着剃刀和小刀加入进来。他被打昏了,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半躺在一个黑人男孩的尸体上”。男孩死了,警察正赶来,杰克开始逃跑。他跑去凯利家的住宿公寓找辛格先生,不料发现辛格已经死了,不能再给他安慰。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悲伤,却激起了他的怒火。似乎对杰克来说,辛格一死,所有他讲给辛格听的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都一同死了。
“这有什么用?”不仅对于米克,对杰克,对考普兰德医生,对比夫·布瑞农来说呢?辛格的死标志着米克童年的结束——她是故事里唯一真正处于青春期的人——但它也象征了这三个成年人的转变期。巨痛与幻灭,以及一场死亡,才唤醒了他们的意识,将他们从因孤独绝望而起的暴力行为中拯救出来。这是第一次他们不再能够怀着这个男人可以理解他们的希望一直说下去。他们不得不慢下来,反思,考虑。辛格的死在某种意义上解放了他们,逼迫他们既面对表面上的现实,也面对他们内在生命的现实。既然他们再也不能绕着幻想原地打转,对不理解他们的辛格满心热切和渴望地重复自己的幻想,他们就不得不做些什么,不得不采取行动。
对麦卡勒斯来说,成长有两个阶段:意识到自我,以及归属的意愿。“精神孤立的感觉是我们无法忍受的,”她写道,“在身份的最初确立之后,脱去这种新发现的分离感,归属于某个更宏大、更强有力的东西,而不是弱小、孤独的自我,就成了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需要。”当我们通过与他人建立联系而允许自己改变时,我们就把青春期留在了身后。对麦卡勒斯来说,这种“对身份的粗略理解是随着始终不停的、贯穿我们人生的重心转移而发展的。或许成熟不过就是个体从这种种转变里了解到自身与他身处的这个世界的关系的历史”。
《心是孤独的猎手》中的所有人物都因为无法与人沟通,无法表达充盈内心的渴望而深受折磨。这一后果严重的无力感可以导致暴力。辛格死后,每个主要人物都震惊而悲痛欲绝。对每个人来说,这种震惊都带来了一段过渡期或麦卡勒斯所谓的“转变”。小说的所有人物中,只有辛格——镇上的每个人都认可他,相信他懂得并理解他们——除了与他的朋友安东尼帕罗斯沟通,就没有真正的目标或理想了,而安东尼帕罗斯反过来对辛格也没有理解,和辛格不同,他对他并没有真正的善意。
辛格的死对每个逐渐依赖他的人物来说都是一种解放,因为这逼迫着他们直面真实的自我,在不加修饰的、原始的状态下面对他们所渴望的东西。若说这样的解放可以毫无痛苦地到来,那定是谎言,我们可以读戴尔·卡内基或者某些自助类畅销书学习如何抑制悲伤,或者从某个人生故事中汲取慰藉,这样的故事对痛苦和残忍的描述通常就像你为了缓解牙疼而啜吮的棒棒糖一样。或许这些人物自己并不知道,但作为读者我们意识到,其实他们之中最幼稚的人是辛格。他没有理想,这是一种他们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辛格的世界,他的痴迷,起点与终点都是他的朋友安东尼帕罗斯,但通过另一个人活着是不够的。辛格死了,我们才发现,原来其他人都有他们为之活着的某样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还能活下去,为什么他们最后或许可以成功地取得他们所追求的东西。要建立联系,你身上需要有某种值得建立联系的东西,某种舍弃自身成为比自己更大的事物的一部分的渴望。理想以一种神秘的方式从中运作——它的回报无法计算,也无法存进银行——然而没有哪种民主,没有哪个真正的人类社群可以没有它而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