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巴比特(第21/24页)

那场聚会之后,他想尽办法终于说服妻子,让他跟他最好的朋友保罗去缅因州苏纳斯夸姆湖钓一次鱼,他们结婚后,那还是第一次,但他并不觉得得意。相反,“有好几个钟头,仿佛是无限长似的”,他都清醒地躺着,“怀着一种原始的恐惧而浑身颤抖;他明白他已经赢得了自由,但现在有了自由这个如此陌生而又令人如此棘手的东西,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妻子和婷卡一起去走亲戚时,他“可以随心所欲——可他也不大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他在安静的房子里游来荡去,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开始觉得他所熟悉的并且身体力行的全部经商生活到头来也许都要付之东流:牧师约翰·詹尼森·德鲁博士所描绘的天堂不仅不现实,而且无聊透顶;他使劲儿赚大钱也是毫无乐趣可言。”因此,巴比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不幸的、多余的自由”,幼稚地渴望着小仙女的陪伴。

辛克莱·刘易斯给美国小说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恐惧:不是梅尔维尔的宇宙挑战,抑或霍桑的清教徒疑虑,抑或吐温笔下切实的生命危险,抑或德莱塞书中由贫困与不公带来的恐惧。他的《巴比特》是我们读到的第一部写焦虑的小说。阿尔弗雷德·卡津[116]将这种别样的恐惧描述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扎根于我们最渴望自由的每一个时刻里产生的对自由的惊恐:“刘易斯的小说中的确有一种相比福克纳这类作家或硬汉派小说家意义更重大的恐怖,因为这种恐怖内在于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它产生于刘易斯世界里压抑、卑劣和尖刻的玩笑,而这个世界已然侵入了他每一个毛孔。”

刘易斯跟他的主人公有一些相似之处。他在面对自己孤独的生活时,似乎也感受过同样的恐惧,不过理由截然不同。如厄普代克所说:“他疯狂的行动——所有的书、所有的演说,所有的放纵——似乎都是在反复诉说一场漫长的逃亡,一剂给美国独有的疼痛的麻醉针,这一切都要赶在他才华的最后一颗螺丝钉都无法转动之前。”

巴比特是刘易斯的一件类型不同的仿制品。他在公共生活中的形象,那些持续不断的、实则是冗长独白的对话,他的得意扬扬,他的欢乐和活力——这给很多伊迪丝·华顿这样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都是为了掩盖巨大的空虚,为了忘记芙萝冈高级社区和泽尼斯都不过是生活的装饰和道具而已,而且这生活本质上就是一场琐碎无聊的秀。就像金·凯瑞演的楚门一样,他有一种感觉,他真实的内在自我,那个他只略微见过一眼的自我,那个伪装成小仙女模样出现的自我,始终在避开他——又或许正相反,是他在避开它?

读《巴比特》的时候,我被一种喧嚣打断,它来自一个间或显得尤其像大卫·科尔曼的梦想宇宙的世界,那里的“人们其实对你的所感所想都不屑一顾”,这让我想起了在西雅图跟拉明的对话。接着我就会想到巴比特隐藏的内心,想到那个小仙女,我开始相信,那些我们所渴望的、不顾生命危险阅读的书在美国也正如在伊朗一样重要,即便并非每个人都这样觉得。

[113]此处的“心灵”与前文中的“心脏”皆为“heart”。

[114]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爱尔兰裔法国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代表作为《等待戈多》。

[115]尤金·尤内斯库(Eugène Ionesco),罗马尼亚裔法国剧作家,擅长刻画人类存在的孤独与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