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92/171页)

246.一切都是偶然

让我们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看作小说中的偶然或变数,我们用生命而不是眼睛去读它们。我们只有抱着这种态度,才能解决每天遇到的麻烦,应对世事的变化无常。

247.行动即对抗自己

动态生活常常像最令人不适的自杀一样打击我。在我看来,行动是对梦做出不公平的判决后,执行的一种严厉酷刑。对外界施加影响,改变事情,克服困难,影响别人——这一切对我来说,似乎比白日梦里的实质更模糊不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一切形式的行动蕴含的无用本质就已成为我将自己从万物(甚至从自己)剥离开来的宝贵试金石。

行动即对抗自己。施加影响即离开家乡。

我一直在想,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即便现实的实质只是一连串的感觉,还是存在像商业、工业、社会和家庭关系这样单纯的复杂事物,而讽刺的是,从心灵对真理观的内在态度来看,这又是多么令人费解。

我们所在的世界经历了一个半世纪的弃权和暴力——上等人的弃权和下等人的暴力,而这便是他们的胜利。

在现代社会中,无论是在行动中还是在思想上,没有一种上层的品质能自我维护。

贵族精神的影响力坍塌,造成一种对艺术的无情和冷漠氛围,以至于精妙情感失去了它的避难所。对一个灵魂来说,接触生活变得更痛苦,一切努力变的更艰难,因为付诸努力的外部环境总是越来越恶劣。

古典理想的坍塌使所有人都成为潜在的艺术家,进而成为糟糕的艺术家。当艺术依存于稳定的构造和对规则的小心遵守时,就鲜有人去尝试成为艺术家,也极少有人能出类拔萃,虽然这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很不错的。而当艺术不是被当做创作来理解,而仅仅是成为对感觉的表达,那么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因为每个人都有感觉。

248.弃绝

我在外部世界拒绝与人合作,除了其他方面,这还导致了一种奇怪的心理现象。

完全弃绝行动,对物质不感兴趣,这使我能够带着一种绝对的客观性去看外部世界。由于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或者说我认为一切都不会变化,我不会去改变它。

因此,我能够……

249.浪漫主义和现代民主政治

十八世纪中期开始,一场可怕的疾病逐渐席卷了整个人类文明。十七世纪,连年受挫的基督教宏伟蓝图和五个世纪以来不断被延迟的异教徒愿望(天主教沦为基督教,文艺复兴沦为异教,宗教改革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曾经的所有梦想的残骸,毫无价值的成就,生活过于凄惨以致无法与人分享的悲伤,以及他人的生活过于凄惨以致我们不想去分享——所有这一切毒害着我们的心灵。人类的思想充斥着对一切行动的惧怕,这只在令人鄙夷的社会才受到鄙夷。更高等的心灵活动失去活力,唯有它的根基,即更多的机理功能仍处在活跃活动中。前者处于停滞,后者则开始统治世界。

于是出现了低等思想要素构成的文学和艺术——浪漫主义。随之产生的,是由低等行为要素构成的社会生活——现代民主政治。

生来就被统治的灵魂没有追索权,唯有自律。生来(被)创造的灵魂,在这个创造力日渐式微的社会,除了梦里的社会世界和灵魂的贫乏内省,没有别的办法塑造自己的意志。

我们对失败的伟人和活出自我本色的小人物都冠以“浪漫主义”之名。然而,这两者的唯一相似之处就在于他们显露出来的多愁善感。前者表现出一种充分利用智力的无能,而后者则表现出一种智力的贫乏。夏多布里昂、雨果、维尼和米什莱都是同一时代的人物。但是,夏多布里昂是一个被削弱了的伟大灵魂,雨果是一个被时代追捧的渺小灵魂,维尼是一个不得不逃离现实的天才,被迫做有禀赋的男人的女人。他们的鼻祖让·雅克·卢梭,则同时具有两种倾向。他在同等程度上具有创造者的智力和奴隶的感性。他的社会感性感染了他的理论,而他的智力只不过清晰阐释了这些理论。他的智力仅仅用于叹惋与感性共存的这种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