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56/171页)

他们的房子将我安顿,他们的双手握住我的手,他们看见我走在大街上,就好像我真的在那里。但真正的我从来都不曾呆在他们的起居室,我所经历的我从来不曾和他们握手,我所知道的我从来不曾走在大街上,除非这就是所有的街道,我也从来不曾被人看见过,除非我就是所有其他人。

我们都隐姓埋名生活在遥远的地方,我们全都不为人知。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他和他的本我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曾显露出来;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种距离偶尔被无边的闪光照亮,令他们惊恐或忧伤;但还有一些人,对他们来说,这只是痛苦的现实生活而已。

我们应当知道,我们无法了解我们是谁,我们的所思和所感不过是一种注解,我们的所想并非我们的所望,或许也不是任何人的所望——在每一个时刻认识到这一切,在每一种感觉里感受这一切——对于我们的心灵,我们是陌生的,难道我们没有被自己的感觉放逐吗?

然而,在这狂欢节的最后一夜,我一直凝视着的这个面具在街角和一个没有戴面具的人交谈过后,与他笑着握手道别。没有戴面具的人转身从他一直站着的那个街角离开了。而面具人——一个无趣的人——继续向前走去,最终消失在影子和时有时无的灯光之间,与我所想象的情景毫无关系。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街上除了亮堂堂的街灯,还有些别的东西,街灯没有照到的地方,还有朦胧的月光,隐秘而宁静,包裹着虚无,如生活一般……

434.月光

……在死气沉沉的棕色里受潮,被锈蚀。

……被冰雪冻结的、层层叠叠的屋顶上透着灰白,在死气沉沉的棕色里受潮,被锈蚀。

435.停滞

……所有的一切在变幻莫测的黑暗中停滞下来,一面被白色勾勒出轮廓,泛起冷珍珠层的蓝色底纹。

436.雨

终于,在闪闪发光的屋顶上的漆黑里,一束冷淡的晨光像痛苦的天启照射下来。又是一个渐渐明亮的夜晚。又是一次惯常的恐怖:白天,生命,虚假的目标,不可避免的活动。又一次,我的看得见的肉体的社交性格,与毫无意义的词相连,被他人的行为和意识利用。又一次,我是我,恰如我不是我。黑暗里的光填满了百叶窗缝隙(哎,窗户一点都不严实)里灰色的疑问,我意识到我不能在躲在床上,能睡觉却不睡,做梦却不记得真想和现实,不能窝在干净清爽温暖的被单里,只是感到舒适,无视身体的存在。我意识到我丢失了快乐的无意识,因为这无意识,我才能一直享受我动物般困倦的意识,在这意识里我观察——像太阳下慢慢眨着眼睛的猫——我自由的想象逻辑描述着这些动作。我一时到黑夜的特权已然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我偶尔瞥到的微微摇晃的树下慢慢流动的河水,和在我缓缓流动的血液和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丢失的喁喁独语的瀑布。我为了活着,丢失了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睡觉,还是感觉自己在睡。确切来说,我不是在睡觉,更像是从不眠的睡眠中醒来,因为我听见城市里生命最早的声音像洪水般从下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那里上帝创造的街道四通八达。这些声音很快乐,穿过正在飘落的或已经停下的悲伤的雨,因为下雨声已经听不见;我只知道雨施加给透过缝隙的阳光的过度的灰暗,映在早上这个清亮的时刻,无论何时。对我的心而言,这些稀稀拉拉的声音既快乐又痛苦,好像它们召唤我去考试或行刑。每天,若我听见它们从我甜蜜虚无的床上传来,都像是极其重要的一天,重要到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每天,若我感到它们在亚麻布落到街上时,从阴影的床上升起,都感觉它们是来传唤我去法庭。每天,我都要被审判。我内心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被判刑,因为他紧偎着他的床,像紧偎着他失去的母亲,因为抚摸着他的枕头,好像他的保姆会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