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词评(第16/27页)
三
欧阳炯《花间集叙》称“近代温飞卿复有《金荃集》” ,则此乃飞卿词集名也。然《新唐书·艺文志》著录飞卿著作有“《诗集》五卷、《握兰集》三卷、《金荃集》十卷” 。《通志·艺文略》同。观此则《握兰》、《金荃》在诗集之外,似是词集名矣,然《文献通考·诗集类》仅著录飞卿《金荃集》七卷,别集一卷,而不复有《诗集》,《郡斋读书顾》同。观此则《金荃》似又为诗集名。清顾嗣立跋九卷本《温飞卿诗集笺注》云:“今所见宋刻只《金荃集》七卷,别集一卷,《金荃词》一卷。” 观此则《金荃》又为诗词集之总名矣。顾氏笺注即依宋本卷帙次序,先为诗集七卷,次为别集一卷,删去《金荃词》—卷,而附以从《文苑英华》等书中搜辑之佚诗,为集外诗一卷,合计仍为九卷。志氏所见之宋本,或即《文献通考》著录之本,然《文献通考》未言其后更有《金荃词》一卷也。此宋本《金荃词》今已无闻。前乎顾氏,未见藏书家著录,后乎顾氏,亦无可踪迹,顾氏又无一语及之。以极有关系于词学之古籍,岂从来藏书家、诗人、词客皆熟视无睹,不一考校其内容乎?此可疑也。《握兰集》虽载于《宋史·艺文志》,然未有宋人记述,其内容犹不能详。自来言温飞卿词者,辄以《握兰》、《金荃》并举,恐亦以误传误耳。
郑文焯撰《温飞卿词集考》,略谓“《金荃集》固合诗词而言,词即附于诗末。《花间集》所收飞卿词六十六首,或即出于原集之末卷,学者得此,无俟他求” 。又谓“《齐东野语》云:毛熙震集止二十馀调,《十国春秋》称欧阳炯有小词二十七章,今证之《花间》,其数正合。则飞卿词既他无所见,虽谓此六十六首美尽于斯可也” 。按郑氏此二说皆有可商。唐时尚无版刻文籍,著作多是卷子写本。词附于诗末,此是宋时刻书格式。且在唐时,词犹称“长短句” ,为诗歌之一体,可以编入诗集,如韩偓《香奁集》之例。否则必别自成卷,不得云附于诗末也。《云谣集杂曲子》不过三十首,写本已分为数纸,又安知其是否附于某集之后耶?顾嗣立所见宋本《金荃词》一卷,若附于诗集之后,则此书必南宋时刻,已经宋人改编矣。温飞卿词在唐时但有《金荃集》,欧阳炯文可证也,余以为飞卿有诗集五卷,曲子词《金荃集》一卷或二卷。北宋人合诗集于《金荃》,遂有七卷本之《金荃集》。南宋时书坊以曲子词别出单行,为《金荃词》一卷。又分诗集五卷为七卷,加别集一卷,是即顾嗣立所见之九卷本也。至于《金荃集》著录有作十卷者,若非“一” 宇之误,必“七” 字之误也。《齐东野语》乃南宋末年之书,《十国春秋》乃清人著作,所言毛熙震、欧阳炯词,皆据《花间集》所载书之,岂可据以证毛、欧二家词已尽于此数耶?
王国维辑《金荃词》一卷,共七十首。除《花间集》所载六十六首外,从《尊前集》补得一首,从《草堂诗馀》补得一首,从诗集补二首。《尊前集》收飞卿《菩萨蛮》五首,其四首已见于《花间集》,惟“玉纤弹处真珠落” 一首为诸本所无。此词鄙俗,不类飞卿笔,可疑也。《草堂诗馀》一首,即诗集中之《春晓曲》,原是仄韵七律,宋人以《木兰花》调歌之,遂混入诗馀。所谓从诗集补得之二首,即《云溪友议》所载《新添声杨柳枝》。此二首作风人体,与《花间集》所载《杨柳枝》八首不同。旧本飞卿诗集原未收录,《花间集》所载八首亦原不入诗集。而王氏注云:“以下二阕,集中作《新添声杨柳枝》。” 此盖谓顾嗣立所辑飞卿集外诗一卷,实非宋时之集本也。此四首,余以为决不在《金荃集》中,不当辑入。今日所可见之温飞卿词,尽于《花间集》所收六十六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