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在黑暗的笼罩下(第25/36页)
凯特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够晨衣。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急匆匆地跑到楼下的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了乔·斯特维利的声音:“抱歉这么早就吵醒你,督察,不过你的老大想见你。你最好马上过来,他说事态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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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存在达格利什的脑海中,有关星期二清晨的那段记忆只剩下几双虚无缥缈的手将他扶进车里,他仰望着天空,一路颠簸着穿过灌木丛林地,四周忽然变得灼热起来,接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面罩的人把他扶上床,给他盖好被子,床铺的凉爽为他带来了一阵舒心的安慰。他隐约记得一些令人安心的声音,至于说了些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还记得自己迫切的语气,他告诉对方务必将他留在岛上。在达格利什看来,将这条信息传递给那些神秘的白衣陌生人至关重要,因为他的性命似乎就掌控在对方手中。他们必须明白他不能离开科姆岛。如果他消失在这危险的虚无之中,那么艾玛又该如何找到他呢?不过,他之所以不能离开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项与灯塔有关的工作依然悬而未决。
星期三傍晚,达格利什的意识清醒过来,不过身体还很虚弱,他艰难地将头挪到高枕上。一整天来他都饱受咳嗽的折磨,每一次咳嗽都会引发胸部肌肉的剧痛,令他呼吸困难。发病的间隔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痛苦。星期三下午,盖伊·斯特维利和乔围着他的病床忙前忙后,将呼吸管插入他的鼻腔,为他输送源源不断的氧气。此刻,他平静地躺着,四肢酸痛,身体发热,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咳嗽总算好多了。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不清楚现在是几点。达格利什试图转过头看一眼床头钟,然而即便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也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猜,现在一定是夜里,又或许是凌晨。
病床正对着窗户。他忽然记起,正是在隔壁的那间病房里,他曾站在那里俯看奥利弗的尸体。此刻,他能回想起那个场景中的全部细节,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达格利什受困于黑暗之中,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嵌在墙壁上的两扇浅色镶板,他不住地凝望着,看着窗户缀满星星。高窗下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位女士,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面罩,仰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打盹儿。他回想起,每次他转醒过来时都能看见她,又或者某个像她的人坐在那里。现在,他终于认出来了,那正是乔·斯特维利。达格利什静静地躺着,清空脑海中的所有念头,享受着胸腔阵痛间的短暂喘息。
忽然之间,没有灵光一闪的惊醒,也没有真相大白的欣喜若狂,而是怀着断然的肯定,他找到了所有谜团的答案。仿佛许多球状拼图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接着,一片接一片,逐渐还原成一个完美的球体。断断续续的对话从他的脑海中闪现,声音清晰得就像趴在他的耳边倾诉。普伦基特夫人在厨房里说:他更有可能坐在船舱里。他相当恐惧大海。施派德尔博士以精准的英语说:我知道南森·奥利弗每个季度上岛一次。他在2003年4月的一篇报刊文章上透露过这件事。米莉用年轻高亢的声音描述着她和奥利弗的约会,像是死记硬背一般,他仿佛听见奥利弗的声音:那是在另一个国家,而且,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帕吉特看见游隼别墅的烟囱冒起了烟。海鹦别墅里的流行言情小说中有一本南森·奥利弗的平装书。
他们全将这起案件搞反了。问题并不在于自奥利弗上一次造访以来谁来到了科姆岛,他们的到访是否催化了谋杀案的发生,问题的症结在于谁离开了这里。没有人还记得那个死去的女人,她无助地躺在棺材里被运出了科姆岛。血液样本被丹·帕吉特从船上掉进了海里,那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有意为之?而事实是血样并没有丢失——因为它根本就不在那个袋子里。丹·帕吉特掉进海里的仅仅是旧鞋子、手袋和图书馆的书。那两起事件——玛莎·帕吉特的死和血样的遗失——看起来毫不相干,却是整起案件的核心。而当帕吉特说起临近八点时他看见烟囱在冒烟,他说的是事实,或者说至少一部分是事实。他确实看见了升起的烟,不过并不是从他房间的窗户,而是从灯塔的平台上。借着病房昏暗的光线,他仿佛再次看见伯伊德那双充盈着痛苦的眼睛,希望他能够相信星期六清晨他穿过岬地时没有看见任何人。不过,伯伊德本该看见某个人,因为他原本打算到海鹦别墅找帕吉特聊聊,然而帕吉特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