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在黑暗的笼罩下(第19/36页)
然而传入耳朵里的却是杰戈的声音:“攀岩是一项非常严苛的运动,但是既然你已经攀过塔特拉山,相信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本顿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退缩的机会。一会儿,他就要站在礁石林立、被海浪拍打的狭窄海岸,面对一次危险的攀岩,或许还有一位凶手正等着他。他的脑海里回响起凯特的那句话:达格利什认为杰戈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而达格利什从未失手过。
他看着杰戈回答道:“我准备好了。”
本顿脱掉外套,寒冷的海风吹透了细羊毛针织衫,仿佛一块冰凉的膏药紧贴着他的后背。他将安全带扣在挂着穿索铁锁、绳套和岩石塞的腰带上,试戴了两顶头盔,从中选了一顶大小适合的,系紧绑带。他看了一眼凯特。只见她表情僵硬,一脸焦虑,然而她什么也没说。本顿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说:你不必这么做,我没有命令你这么做。但是他知道将决定权交给他反而免去了她的责任。她可以阻止他,但是她不能命令他去爬。不知道为什么,他为此感到高兴。这时,凯特从凶杀案调查工具箱中取出塑料证物袋和一副搜查手套,递给他。本顿一言不发地接过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杰戈检查了绑着巨石的绳套,并对其牢固程度表示满意。本顿在一旁看着,随后将绳索的末端穿过腰间的穿索铁锁。过去的记忆又回来了,他将绳索甩过右肩然后绕过后背。没有人说话。他回想起过去攀岩的例行准备工作总是在沉默中完成。这是一项正式、志在必得的仪式,赋予自己勇气与决心,在他看来,祖父仿佛一位受命的牧师,而他则是祖父的随行者,二人正在履行一项无言、烂熟于心的祭司仪式。可杰戈一点儿也不像牧师。本顿试图以一种嘲讽式的幽默化解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对自己说:本顿,你似乎更有可能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他走到悬崖边缘,绷紧双腿,向后仰去。这是献身的一刻,记忆中的恐惧与兴奋交织着向他涌来。如果拴绳撑不住他,他就会从八十英尺的高处跌落,坠崖而亡。然而绳索绷紧了,拉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几乎是水平的,本顿抬起眼望向天空。眼前疾行而过的云朵仿佛被卷入了白色和淡蓝色的旋涡,下方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壁,那澎湃的声响他此前好像从未听过。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似乎又感受到儿时纵身一跃滑下岩壁时的兴奋,左手在身后掌控绳索,右手在身前抓着绳子,感受到它从穿索铁锁间穿过,知道一切都尽在掌握。
双脚接触到地面。本顿迅速解开绳子,大声呼喊着他下来了。然后立刻戴上搜查手套,审视着狭长海岸内被海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礁石和砂砾,琢磨着该从哪里着手。海浪汹涌地扑来,淹没了最远端隆起的礁石,搅动深邃的岩池形成漩涡,海浪不断地涌入又立刻向后退去,激荡着穿过凶险的圆石和破碎的花岗岩,泛着银色。时间在同他赛跑。海浪每涌入一次都会将搜索区域吞噬掉几分。他蜷伏着,眼睛紧盯着石缝,一码接一码地仔细排查。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一块有些分量的石头,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那是一件取人性命的凶器,运气好的话,上面或许还会残留一些血迹。每排查一码,他的心便随之沉重一分。即便只是一片狭窄的海岸,这里也堆积着成千上万块的石头,其中许多都符合尺寸与重量的要求,经过海水几百年来的冲刷大多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这种徒劳无功的搜索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随后他必须攀上崖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期望也渐渐落空。沿绳索滑下来时的兴奋感已经退却。他想象着等在上面的凯特正期盼着一声成功的欢呼,而现在却只剩下一声示意杰戈的呼喊——告诉他是时候该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