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来自过去的声音(第24/25页)

是时候该告辞了。达格利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瞬间浑身无力,他紧抓住椅背,缓了缓劲儿。四肢的疼痛似乎加重了,他担心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支撑到门口。忽然,达格利什发现劳特伍德正站在门边,胳膊上搭着他的外套。他伸出手,打开灯。刺眼的灯光令达格利什一阵头晕眼花。这时,他们捕捉到了彼此的目光。劳特伍德看着他,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愤恨。他像押送犯人一般将达格利什送到别墅的大门口,他那句“晚安,先生”落在达格利什的耳朵里满是威胁和挑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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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利什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穿过灌木丛林地,回到别墅的。这具躯体似乎莫名其妙地从艾米丽·霍尔库姆那间生着炉火的客厅一下子就回到了这栋没有生气、空荡荡的别墅。他挪到壁炉旁,抓着椅背撑住自己,跪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引火物。一股刺鼻的烟腾起,接着火苗蹿了出来。红蓝相间的火舌将柴火舔舐得噼啪作响。大西洋别墅热得有些过头,而眼下,他的额头又密布了一层冷汗。他仔细地将小细枝围着火苗摆好,然后将大块的柴火堆成金字塔状。他的手似乎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达格利什伸出修长的手指,想感受一下那越烧越旺的炉火。在灼热火光的照映下,手指现出半透明的红色,然而虚弱、空洞的想象却无法感受它的热量。

几分钟后,达格利什站直身体,庆幸自己终于缓过来一点了。虽然他的身体只能以痛苦和笨拙来回复他的意志,但是他的意识很清晰。他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是感染了施派德尔博士的流感。但愿他没有传染给霍尔库姆小姐。在他的印象里,他没有在大西洋别墅里打过喷嚏或是咳嗽过。只是在刚刚进门的时候稍稍触碰了一下她的手,后来又坐在同她有些距离的位置上。八十岁的霍尔库姆小姐一定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免疫能力,能够抵御大多数的传染病,而且她刚刚才注射了每年一次的抗流感疫苗。运气好的话,她不会有事的。达格利什衷心地期盼着。不过,取消同凯特和本顿的会面才是明智的选择,或者至少要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尽量长话短说。

考虑到同霍尔库姆小姐的会面,今天的总结会安排得比平时稍晚些,推迟到了十点钟。现在应该已经到时间了。达格利什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五分。凯特和本顿应该正穿过灌木丛林地。他推开别墅门,踏入夜色之中。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低矮的云层遮蔽了月亮。只有大海依稀可见,平静的海水在夜色之中泛着微弱的冷光,比夜色本身更具威慑力。在这样阴沉的空气中,很容易就给人一种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的印象。小教堂别墅里一片漆黑,而科姆别墅则映射出微弱的光线,仿佛一艘远远行驶在隐形大海上的船只发出的信号。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像幽灵一样从夜色之中浮现出来,径直朝小教堂别墅走去。看样子是艾德里安·伯伊德回来了。他的右肩上扛着一只狭长的盒子。看上去仿佛一口棺材,不过看他轻快的脚步,里面装的应该不是重物——他的样子几乎算得上兴高采烈。达格利什忽然意识到他扛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早些时候,他曾在伯布桥夫人的缝纫室里见过它。盒子里装得无疑就是那件刺绣罩袍。他看着伯伊德轻轻地将盒子放在地上,打开门。他迟疑了一会儿,片刻后又提起盒子,匆忙朝小教堂走去。

接着,一道不太一样的光束映入达格利什的眼帘,那一小片光好似一轮坠落地表的月亮摇曳着穿过灌木丛林地,朝着他走来,有那么一会儿它隐没在灌木丛中,不过很快又再次出现。凯特和本顿来得很准时。达格利什转身走进别墅,摆好三把椅子——两把放在桌子旁,他自己那把则靠在墙边。接着,他又取出一瓶酒和两只酒杯放在桌子上,等他们进来。他打算将霍尔库姆小姐的话和盘托出——转述给凯特和本顿,今天的内容就是这些。他们走后,他要洗个热水澡,冲一杯牛奶饮料,吃几片阿司匹林,再出一身汗。以前感冒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凯特和本顿可以做一些外出收集情报的工作,他必须保持健康,引导调查的方向。他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