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8/15页)
“这并非不刊之说!”我高声喊道,“我将接手,做西里尔·格兰姆之所未做,我将向世界证明他是对的。”
“傻孩子!”厄斯金说,“回家去吧,都过两点了,别再想什么威利·豪斯了。我后悔告诉了你这件事,说实在是后悔得不得了,不知怎么还说得你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
“你给了我钥匙,去打开现代文学最伟大的奥秘,”我回答,“我不会罢休的,我要让你承认,要让每个人承认,西里尔·格兰姆是莎翁在我们时代最鞭辟入里的评论家。”
我沿着圣詹姆斯公园街往家走去,伦敦上空天刚蒙蒙亮。水平如镜的湖面上睡着白色的天鹅,嶙峋的宫殿在淡绿的天色下透着紫光。我想起西里尔·格兰姆,禁不住热泪盈眶。
II
等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太阳从窗帘间的缝隙斜斜地透进房间,投下一道道纤尘袅袅的金光。我吩咐过仆人今天不见客,喝了杯巧克力吃了个小圆面包,之后便从书架上拿下我那册莎士比亚商籁诗集,逐字逐句推敲起来。每一首诗似乎都同西里尔·格兰姆的理论相合。我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按到了莎士比亚的心坎,在数算他激情每次一顿一跳的搏动。我想到了才貌双绝的那个少男演员,在每一行诗中都看到了他的面容。
有两首诗,我记得,尤其让我惊叹不已:第53首和第67首这两首。前一首中莎士比亚夸奖威利·豪斯演技全面,戏路很宽,从罗莎琳到朱丽叶,还有《无事生非》中的比特丽丝和《哈姆雷特》中的俄菲利亚,诗一开头就这么说——
你是何材质,才华何处来,
让万千陌生人如影随形?
既然每人,只得一影一态,
你又如何,能展万般风情?
这些诗句,如果不是说给一个演员听的话,便无从理解,因为“影”在莎士比亚时代有个技术含义,与舞台演出相关。“其佼佼者,也不过影子而已”。《仲夏夜之梦》里的忒修斯便是如此品评演员的,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更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指涉。这些诗很明显归于一类,属于莎士比亚讨论演员技艺的系列,说天赋异禀稀世才情对完美的演员是不可或缺的。“为什么,”莎士比亚在问威利·豪斯,“你能如此千姿百态,演谁像谁?”他又接着指出,豪斯的美似乎能让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形与态得以实现,能让创意飞扬的想象之梦一一得其血肉之躯——这个意思更在紧接着的那首诗中进一步展开。诗第54首以这个漂亮的意念先声夺人:
美,似乎加添了多少美啊,
当披上真这甜蜜的华服!
在此莎士比亚要我们注意,表演的真、戏台上举手投足间可见的真,让诗平添了奇妙的韵致,让诗有了楚楚动人的生命,让它的理想形式有了栩栩如生的现实感。但到了第67首,莎士比亚呼吁威利·豪斯舍舞台而去,摈弃其做作、脂粉艳服下效颦生活的虚假、潜移默化的腐败,以及同真实世界中言行的高尚与真诚渐行渐远的堕落。
啊!他为何要与污浊为伍,
让鄙陋龌龊者得其华彩,
让罪孽借着他高升步步,
以他的陪伴为金冠玉带?
为何任腮颊由铅华虚绘,
窃取其活色代之以死形?
可怜啊,他既是真身玫瑰,
美为何,舍近求远寻花影?
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戏剧家伟大如莎士比亚者,其自身艺术上的出神入化与人性上的营营役役,无不借助剧本创作和舞台演出这一理想途径得以实现,竟会对戏剧做出如此月旦评。但是别忘了在第110首和第111首这两首诗中,莎士比亚向我们表明他同样也厌倦这为人傀儡的戏剧江湖,在头一首开始就满怀羞惭地说,他把自己变成了“哗众取宠的小丑”。诗第111首更是说得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