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7/15页)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回答,整个脸变得通红。这一来,整件事就砸锅了。他老婆把底给抖出来了。我走时给了她五镑钱。现在我真不想重提这事,可那时当然了,是怒不可遏。我径自去了西里尔的住处,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他回来,那弥天大谎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于是告诉他我发现了他的伪冒行径。他脸色唰地白了,说——‘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不这样你怎么都不信。这理论的真实性并没受到影响。’

“‘这理论的真实性!’我大嚷,‘这话还是少说为妙。你自己就从来没相信过。如果你信,就不会假造赝品来证明了。’我俩粗声恶语的,大吵了一顿。我敢说我太过分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死了!”我惊呼道。

“没错,他用左轮枪开枪自杀了。有些血溅到了画框上,就在那写有名字的地方。等我到的时候——他的仆人当即派过来叫我——警察已经在那里了。他留下一封信给我,看那样子显然是怀着百般烦躁痛苦的心情写的。”

“信上都说了什么?”我问。

“这个,说他绝对相信有威利·豪斯这人,造假只是为了顾全我,一点也不损害理论的正确性,还说为了向我表明他对整个理论的信念有多么坚定,多么义无反顾,他要为莎氏商籁诗的秘密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封又蠢又疯的信。记得信末他说他将威利·豪斯理论托付于我,由我来呈现给世人,来揭开莎士比亚心中的秘密。”

“这事太惨了,”我叫起来,“可你为什么还没有完成他的遗愿呢?”

厄斯金耸了耸肩。“因为这理论彻头彻尾的站不住脚。”他回答。

“我亲爱的厄斯金啊,”我说着站起身来,“你完全错了。这可是迄今为止打开莎翁商籁诗秘密的唯一一把完美的钥匙啊。所有细节无一疏漏。我相信威利·豪斯确有其人。”

“别说这话,”厄斯金正色道,“我相信这个理论有个致命伤,就知性而言没什么可谈的。整件事我认真细究过,可以担保这理论完全是个谬误,能自圆其说到某一点,但接下来就讲不通了。看在老天分上,我亲爱的孩子,还是别提威利·豪斯吧。搞不好会让你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你责无旁贷要让这理论面世。你要是不干,就由我来。你这么捂着掖着,对不起死去的西里尔·格兰姆,一个最年轻最了不得的文学殉道者。我求你还他以公道。他为这事而死,别让他为这事白死。”

厄斯金讶异地看着我。“没想到这整件事的伤心处还让你动了真情,不能自持呢,”他说,“你忘了,有人为一件事而死,未必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我对西里尔·格兰姆曾经是忠心不二。他的死对我是个可怕的打击,几年都没缓过气来,我想从来就没缓过气来。但是威利·豪斯?这个念头背后什么也没有。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人。要说把这个理论展示给世人——世人认为西里尔·格兰姆是枪走火杀了自己。刻意自杀的唯一证据就在他给我的信中,这封信世人一无所知。直至目前,克莱狄顿勋爵都认为这一切是事出偶然。”

“西里尔·格兰姆为一个伟大的理念牺牲了生命,”我答道,“如果你不把他的殉道壮举公之于众,起码也要让人明白他的信念。”

“他的信念,”厄斯金说,“纠缠在一个虚假的东西、一个不实在的东西之上。那东西,想都别想让哪个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认可。那理论提出来会沦为笑柄的。还是别出这个洋相了,别死钻个一无是处的牛角尖了。你的立论始于假定有这么个人,可这么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本身都需要证明呢。况且,人人都知道那些诗是写给本布鲁克勋爵的,这早已是不刊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