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12/15页)
从威利·豪斯的生平,我很快转去探讨他的死,老在想着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也许他曾和一班英国演员一道,于1604年跨海去了德意志,为显赫的布朗斯克公爵亨利·尤利乌斯演过戏,公爵本人就是个非同一般的戏剧家,那戏说不定就是在这个古怪的勃兰登堡选帝侯的宫廷里演的。这公爵沉迷美色,据说曾经还以与他等重的琥珀买下一个希腊行商的年少儿子,为讨他这奴仆欢心,哪怕在1606年-1607年的大饥荒期间,也连连举行露天表演大游行,不管那时连都城内都路有饿殍,全国上下七个月滴雨未下。无论如何我们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是1613年在德累斯顿上演的,同时演出的还有《哈姆雷特》和《李尔王》。另外,可以肯定,1615年莎士比亚的遗容面模由英国使节的一个随员亲手带来德意志,正正就是为了要交给威利·豪斯:一枚惨白的信物,以资纪念这位曾经如此钟爱他的伟大诗人的去世。的确,这个推断看起来倒是合理得很:这位少男演员,他的美貌既然是莎士比亚艺术或浪漫或现实不可缺少的一个因素,应该是将这一新文化的种子带来德意志的第一人,并以他自己的方式成为十八世纪德意志启蒙运动的先行者。这场壮丽的运动,虽说发轫于莱辛及赫尔德,又通过歌德臻于完美与完满,但其间还有一位演员弗里德里克·施罗德的推动也不容小觑——是他唤醒了公众的意识,又通过舞台上佯装激情和各种模拟手法展示了生活与文学之间那亲密入微的血肉关系。果真这样的话——而这一点目前并不见反证——那么威利·豪斯并非不可能就在那些英国喜剧演员当中。这些旧史书里称为“来自英国的演员”,在纽伦堡一起突发的民众暴动中被杀,后来又被一些年轻人秘密葬于城外一处小葡萄园里,这些年轻人“喜欢他们的表演,有的还曾经想方设法要拜他们为师,学习这新兴艺术的诀窍”。当然,没有比城墙外的这个小葡萄园更适合做他的葬身之地了,这个莎士比亚说“是我艺术的全部”的人。难道悲剧不是生发于狄俄尼索斯的哀恸?而喜剧的倩声巧笑,还有它无拘无束的嬉闹和伶牙俐齿的对答,难道最初不是得自西西里葡萄园农夫的唇舌之间?岂止这样,难道最初不是豪饮之后酒沫在脸颊和手脚上留下的紫色红色斑斑渍迹,暗示了伪装带来的美妙和销魂,从而让自我藏匿的欲望、对客观性的价值意识得以在这门艺术种种拙朴的原初形态中展现自己?总而言之,无论他是长眠于那个德意志中世纪城镇大门外的小葡萄园,还是葬身于我们大都会伦敦这一片喧嚣中的哪个晦暗的教堂墓地——都没有华丽的碑碣标出他的安息之地。他真正的墓陵,如莎士比亚所预见的,是诗人写就的篇章,他真正的碑碣,是戏剧的永恒。其他一些人也一样,他们的美同样催发了他们各自时代新的创作冲动。那个受罗马皇帝哈德良宠眷的卑斯尼亚奴隶,他象牙般的躯体腐烂在尼罗河青色的淤泥中,那个进入柏拉图对话的英俊的雅典青年,他的尸骨化作泥尘散落在克拉美库斯黄色的山头上;但是,卑斯尼亚奴隶安提诺斯在雕塑中永存,雅典青年查米迪斯又在哲学中不朽。
III
三个星期过去了,我决定去信向厄斯金强烈呼吁,要他还西里尔·格兰姆以公道,将他对莎氏商籁诗的妙解公之于众——这是唯一能把问题解释通透的阐述。很抱歉,我手头没有那封信的副本,也无法取得原件,但我记得我把事情前前后后全过了一遍,充满激情地把我的研究让我意识到的种种论点和论据写了一页又一页。在我看来,这似乎不单单是恢复西里尔·格兰姆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更是拯救莎士比亚本人的声誉,免得代代相传,了无新意地就记着他搅和上什么艳情韵事。我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热忱。我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