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11/15页)
……那面善可亲的幽灵
夜夜都用才智令他痴迷,
这又是指他《浮士德博士》中的墨菲斯托。毫无疑问,马洛迷上了这个少男演员的美貌风姿,引诱他脱离莎氏的黑衣修士剧院,说是可以让他演他《爱德华二世》一剧中的加维斯顿。莎士比亚是有法律权利留住威利·豪斯,不让他离开自己剧团的,这一点可以从诗第87首中明显看出,他说:——
别了!你太矜贵我供不起,
你也知晓,自家身价几何:
你的价值,给你权利远离,
双方权责,于此两相交割。
无你许可,我当如何留人?
如此珍宝,我又怎能相配?
虽厚礼精美,我无由领认,
故专属之权,唯拱手回给。
你给过我,是因不知身价,
我得过你,或是因你误会,
你有此才华,屈寄我篱下,
既觉今是昨非,理当还退。
我曾有过你,受宠恍若梦,
梦中身似王,梦醒双目瞠。
但那个他无计以爱留住的人,他也无意以力相阻。威利·豪斯成了本布鲁克剧团的一个成员,说不定还在红牛酒馆的露天庭院扮演过爱德华王的俊俏宠臣呢。马洛一死,他好像又回到莎士比亚身边。莎士比亚则不顾其他剧团合伙人会怎么看这件事,二话没说就饶恕了这个年轻演员的任性和不义之举。
而且,莎士比亚把戏剧演员的德行又刻画得多好啊!如诗第94首所说,像威利·豪斯这类人是:
大小事,作态欲做而不做,
动众人,自己不动如磐石。
他演得出爱,却感受不了爱,他不理解激情,却模仿得了激情。诗第93首是这样说的:
许多人,虚情历历形于相,
颦蹙间,心境意绪难遮掩,
但威利·豪斯呢,就不是这样。“上天,”莎士比亚在同一首对他崇拜得神魂颠倒的诗中说——
上天,造你之初,便已注定,
你脸上,必永挂甜甜爱意。
无论心中,何思何念何情,
你脸上,唯见笑颜甜蜜蜜。
从诗第92首中说的他那“无定的心绪”和上文的“虚情”,很容易就看得出那种虚伪和无义不忠不知何故似乎就同艺术的性情分不开,就像他热衷于受人褒奖、期盼着即时认可那样,典型的一副戏子做派。但比其他演员幸运的是,威利·豪斯将有永生之福。同莎士比亚的戏剧血肉相连而不可分,他将活在其中。诗第81首说了:
你名字,自此将永生不朽,
可我一去,世人旋即忘记。
黄土予我,不过荒冢一丘,
而你将在,万人眼中安息。
我优雅的诗章,是你丰碑,
未来的眼睛,将百读不厌,
未来之舌,将会长传赞美,
哪怕今世今人,化作青烟。
同时,诗中有不知多少次言及威利·豪斯是怎么风靡他的观众的——一众“瞠目结舌者”,莎士比亚在诗第96首中这么说他们。但是,将他炉火纯青的演技写得最形神妙肖的,大概要算《恋人怨》,莎士比亚在诗中第44节是这么说的他:——
把戏无穷身段软,
千变万化计多端。
红脸挥泪扮昏迷,
得心应手皆相宜。
猥辞一闻现赧颜,
目睹悲景泪翩跹,
伤心晕倒也是骗。
诗第18节还这么说他:
巧舌如簧辩才高,
议论深奥语滔滔,
应答如流诘问刁,
声东击西收放巧,
闻者哭笑无所依。
南腔北调皆奇技,
千悲万喜随心意。
有一阵子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文献中找到了威利·豪斯。埃塞克斯伯爵的专任牧师托马斯·内尔有一篇精彩的文字,绘声绘影地记述了气概不凡的伯爵临终那几天的情景。内尔告诉我们,伯爵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吩咐他的乐师威廉·豪斯弹键琴还唱歌。‘弹我那首吧,威尔·豪斯,’他说,‘我自己来唱。’他于是高高兴兴地唱了起来,不像垂死悲鸣的天鹅,低头在为自己的末日号啕,而像一只歌声甜美的云雀,双手向天,举目望向他的上帝,就这样升上清澈如水晶的天空,带着他不倦的歌喉登上青天之巅。”伯爵是西德尼爵士所爱的“星之女”的父亲,在他临终一刻为他弹琴的男孩肯定是威尔·豪斯,莎士比亚的诗就是题献给他的,还跟我们说,他就是“甜美如音乐的纯情少男”。但埃塞克斯勋爵死的年份是1576年,莎士比亚自己那时才不过十二岁呢。这样他的乐师就不可能是诗所题献的那个W.H.先生。也许莎士比亚这位年轻朋友,是那位弹键琴乐师的儿子?但发现伊丽莎白时代有“威尔·豪斯”这个姓名,至少不是小事一桩。的确,“豪斯”这个姓似乎同音乐和演艺界很有缘分。英国史上第一位女演员就是可爱的马格列特·豪斯,鲁伯特亲王爱她爱得神魂颠倒的。更有可能的,会不会是她和埃塞克斯勋爵的乐师两人一前一后,之间出了这个演莎剧的小演员?但证据呢,关联呢——上哪儿找去?哎呀!真是上下求索而不得啊。我老觉得,铁证就在咫尺之间,可怎么找还是失之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