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维尔鬼魂(第9/13页)

“别说了!”维吉尼亚嚷道,脚往地上一跺,“您才是个粗鲁庸俗的大坏蛋。要说不老实,您说是谁从我的颜料盒偷了颜料,去图书室涂那块荒唐的血渍?最初您把我的红色全拿走了,连朱砂红也拿了,害得我画不了落日,接着您拿走了翠绿和铬黄,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靛蓝和锌白,只能画月色,看着就让人觉得压抑,画起来也一点都不容易。可我从没告发您,尽管我气得不行,而且这事从头到尾都荒唐透顶,您说有谁见过翠绿色的血?”

“真还是的,”鬼魂说道,口气温和多了,“你说我该怎么办?现今非常难搞到真血的,况且,事是你兄长挑起的,用他的什么优佳去污剂去擦,那你说我用下你的颜料有何不可。至于颜色嘛,这向来就是个品味问题:比如说,坎特维尔家族的是蓝血,英格兰蓝血中的蓝血。但我知道你们美国人不管这些的。”

“您什么都不懂,最好还是出国去长长见识。我父亲可高兴免费给您走一趟的,虽然在那里各种酒啊精啊都要付很高的关税,但过海关一点问题都没有,关员全是民主党人。一到纽约,您肯定会红得不得了。我知道那里很多人会花十万美金要个祖父,如果能要来个家庭鬼魂,再多花多少钱都舍得。”

“我看我不会喜欢美国的。”

“那大概是因为我们没有废墟,没什么古玩珍品吧。”维吉尼亚挖苦道。

“没有废墟!没有古玩!”鬼魂回答,“你们有你们的海军,你们的气派。”

“那晚安啦,我去跟爸爸说让我那俩弟弟多放一周假。”

“请别走,维吉尼亚小姐,”他叫道,“我这么孤单,心里这么难受,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睡觉,但又不行。”

“这就奇了怪了!只消上床,吹灭蜡烛就行。有时真还很难不打瞌睡,特别是在教堂里,可要是想睡呢,一点也不难。是啊,连婴儿个个都知道怎么睡,他们并不很聪明啊。”

“我没睡觉已经三百年了。”他伤心地说,维吉尼亚一听吃惊地瞪大了她美丽的蓝眼睛。“三百年没睡觉,要我就太累了。”

维吉尼亚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小嘴唇抖得像玫瑰花瓣。她靠上前,跪在鬼魂身边,抬眼看着他苍老枯瘪的脸。

“多么、多么可怜的鬼魂啊,”她喃喃地说,“您没地方睡吗?”

“在很远的地方,过了松树林那边,”他回答说,声音低得像梦呓,“有一个小花园。那里的草又长又深,毒芹的花开得像白色的星星,夜莺整夜整夜地唱。整夜地不停唱着,月亮清清冷冷地望下来,紫杉树张开巨大的臂膀,遮盖住酣睡的人们。”

泪水模糊了维吉尼亚的眼睛,她用双手捂住脸。

“您说的是死亡之园。”她悄声说。

“没错,是死亡。死亡必定是这么美的。躺在柔软的黄土中,青草在头顶招摇,耳朵凝听着寂静。没有昨日,也没有明天。忘了时间,忘了生命,静静地安息。你可以帮我。你可以帮我打开死亡之屋的大门,因为爱与你同在,因为爱比死强大。”

维吉尼亚浑身发抖,打了个哆嗦,一时间屋里一片沉寂。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

鬼魂又说话了,声音像风在叹息。

“你看到过图书室窗口那个古老的预言吗?”

“噢,常常看到,”小姑娘嚷道,抬起头来,“我记得很清楚,是用古怪的黑字写的,很难读。只有六行:

当有个姑娘像金子般美好

从罪孽的双唇呼唤出祷告,

当枯萎的杏树有硕果结出

一个小孩洒下了点点泪珠,

坎特维尔将归平静

阖府上下也得安宁。

可我读不懂那意思。”

“那意思是,”鬼魂凄凉地说道,“你必须为我犯下的罪与我一同哭泣,因为我没有眼泪,为我的灵魂与我一同祷告,因为我没有信仰,然后,假如你一直是个好人,可爱又温柔,死亡天使就会怜悯我。你会在黑暗中看到可怕的东西,耳边会悄悄响起邪恶的声音,但这些都伤害不了你的,因为地狱的威力敌不过童真的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