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2/4页)

果然是纵队的人。战士们迅速把她从捆绑中解开,又把她扶坐了,问她话。一个络腮胡子让战士做好警戒,然后细细地伏到担架旁边问了起来。她不想回答,只想哭,泪水把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她最后吐出一个字:“冤……”“什么冤?”“俺男人。”“他怎么了?”“他是个老实本分人,种了几亩葡萄园,土匪就盯上了他。”络腮胡子似乎完全相信她的话,说:“现在好了,这会儿不碍事了。”她大哭:“我男人不在了啊……”

纵队的人把她扶到马上,护着她往前。她问:“这是要去哪里?”他们答:“去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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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并不特别急促地走了小半天,到了驻地正好天也黑下来。这是一个平原村庄,庄子不小,连部驻扎在离开村子一百多米远的西边,那是几间散乱闲屋。除了络腮胡子偶尔与毛玉说几句话,其他战士不太搭腔。她给送进一个单间里,伙食尚可。她吃不下,一连多少天只喝一点儿稀粥。这样三天过去,毛玉对络腮胡子说:“放我走吧,救命大恩记在心里了,我得回啊。”对方摇摇头:“不是不放你,是不放心!你想想,那些人起了心要劫你,还会饶了你?你现在是被狼盯上的一块肉,咱纵队可得想方设法保护你呀!”他还劝她且莫悲伤,哭也没用,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站稳了脚跟,先活下来,再想报仇的事——“不行的话你就留在队伍里,只有枪杆子才能为你报仇,要不一个弱女子家,一眨眼就给掳去了!”毛玉想起什么,将信将疑问:“土匪这回真的是要卖我到窑子里去?”

络腮胡子说:“这还有假?难道他们还能办出什么好事来?”

“就为我一个女人?”

“男人他们还不要哩。”

“搭上那么多条人命?”

络腮胡子吭吭哧哧:“这……也说不准哩。就看那边出钱多少了,这些人要钱不要命……”

“窑子会为我出这么多钱?”

他直眼盯着她,上下打量,咧着嘴:“这……说明你不是一般人呀。你,我说不好,反正……土匪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一个星期之后,毛玉实在待不下去了。她强烈要求离开。这次络腮胡子鼓着嘴巴,说:“这可得请示一下了。”

第二天络腮胡子一见了她就虎着脸说:“可不得了,战事又吃紧了,你得转移啊!天一黑就有战士送你走,把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她问:“我们一起吗?”他摇头:“我们还得在这里守一阵。你先走,我们随后就来。”她只好听从了安排。

天黑后又由几个士兵把她扶上马,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也不过是个把钟头的时间,战士们就催她下马,说到了。她下来一看,四处黑黢黢的,好像有一些柳棵在微风里摇摆。几排平房就在柳棵中间,一些小窗户亮着微弱的灯光。穿了粗布灰军衣的士兵扛着镶了刺刀的枪站岗,样子冷肃。这地方似曾相识。这里出奇的安静,也让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情景。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首长。士兵将她带到最后一排房子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就离开了。她端量这里,发现一大间屋子除了一个简单的木床、一把热水瓶、一张小桌,什么都没有了。这又使她想起了从前的日子。那是怎样的日子啊。她不能不想到那个牺牲了的第一位首长——他憨厚的笑容、他将她包在大衣里取暖的情景。她在遇到铁力沌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一生都是这位首长的人,尽管他人不在了。奇怪的是后来,是与铁力沌生活在一起以后。从这一天开始她才知道,女人可以有不同的男人,只要这个男人真的好,就会让女人牢记和感恩。铁力沌对她来说是个真正的陌生人,是做梦也想象不出的那种特异的生命:克制,坚毅,外冷内热。其贮藏起来的内在热量大约有几千度,能够化掉铁块。这些只有一个与之朝夕厮磨的女人才能体会得到。这样一个男人,她整整拥有了三年。三年,这已经足够了。她把整个余生用来回忆他,都回忆不完。开始的日子她决定不再活着了,想跟了他去。只是后来一天天延续下去,她又有了活的打算。活着可以峰回路转,可以报仇雪恨,可以等待时机,可以干一些想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