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4页)

一切都是这么生机勃勃,昂扬向上;我也没有理由表现出蔫蔫的、衰败的样子。

午夜里那茂长的欲望对我构成了一种永久的折磨。我不知该迎接这漫长的夜晚,还是逃避这样的夜晚。我甚至想不起从什么年纪开始走进了这样的夜晚。我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一个人最痛苦也是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他一个人所拥有的夜晚。他无论白天用双脚丈量了多么遥远的土地,最终也还是要回到午夜的田园。他将一遍又一遍耕耘着这片黑土,播下种子,又要赶在黎明之前把它收获。一夜一夜地耕耘,一夜一夜地收获,劳动使他既疲惫不堪又兴致勃勃。

我不知生活当中有多少人在重复着这种相似的劳作——难道我四周的人,比如说梅子,还有我童年与之相依相偎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她们也是这样吗?

我想着肖潇——不知怎么我觉得她在很多方面都与自己十分相近。我曾到过她的住处,看过那个整洁的、一尘不染的小小居所:搭了白色网罩的整齐的被子、桌上的书,还有她常常弹响的那架破旧的风琴……她,以及与她接近的一切,都那么让我神往。她的一切都对我产生了深深的诱惑。我不止一次走近她又绕开她;当我与她一块儿散步、在长长的芦青河堤上走来走去的时候,那种莫明的痛苦会暂时离我而去。当她的气息环绕着我时,让我感到平静而又年轻:一个人被笼罩在一种诱惑里多么纯洁啊,它不像有人想象的那么可怕。诱惑并非遥远,它有时就在你的身边。可是你难以攫住。没有她,生活即顿失光彩。

我不知与肖潇进行了多少次长谈。我觉得来到这片平原上的一个最大收获,不仅仅是有了一个葡萄园,还包括结识了这个异常沉静的姑娘。不知怎么,我与她的交谈愈多,欲望却愈加模糊。我们好像无所不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谈过……这里正发生什么?是一个径直走进了另一个的心灵、悄悄化解着异性的隐秘,还是陡然茂长的、不可遏制的欲望?

我不知道。我讲不清。我所需要的也许是远比这些更为重要也更为实际、更为生气勃勃和更为长久不息的那么一点儿东西——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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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有一位高明的女巫才能洞悉我心底的幽暗。它并非肮脏,也不险恶。它仅仅是一味纠缠,使我不能解脱,令我永远绝望地笼罩其中。

我在这片原野上走来走去,大概是想摆脱它的纠缠。这真的越来越像一种残酷的游戏,像自己与自己展开的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直到把我弄得精疲力竭,破绽百出;它使我在自己的田园上徘徊,步伐紊乱,神情恍惚。我担心长此以往,我所苦求的诚实和友谊,神圣的原则,做人的操守和禁忌——特别是我一生不可丢弃的家族使命……一切都在矛盾踌躇中抛洒一空。我会背弃各种各样的义务,甚至背弃亲情。一个人孤苦伶仃到处巡行,每天都沉浸于午夜的幻想——这终究会将一切消磨净尽。

既然是这样,那么像肖潇这样一个温厚而美丽的女性,也会有这种午夜吗?我几次询问,欲言又止。每当分手时,我总是长久地看着晚霞勾勒出的那个迷人的身影。只有这个时刻我才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我感觉着它——那是正在泛起的更深的思念——思念肖潇所唤起的那一切——它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事物,因而它难以界定。它好比是一道无法言喻的绝妙诗章,朦胧中概括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我无法接近,无法接近它所显现的那种辉煌。我想一夜一夜把这部诗章放在身边,领略并追求它无尽的意义。这样的时刻不需借助于光线,我在黑夜中也能够辨认神圣的字迹。我甚至可以用手去抚摸,去感觉它的温热。